知音杂志 2018年10月上半月版

2018-11-23 09:29 知音官网发布



【追忆地球物理学家黄大年:家国两难全情义在心间】

涂筠

黄大年,国际知名战略科学家、著名地球物理学家、国家“千人计划”专家。曾任吉林大学新兴交叉学科学部首任部长,吉林大学地球探测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2009年底,他回到祖国,带领团队创造了多项“中国第一”,为中国“巡天探地潜海”填补了多项技术空白,为深地资源探测和国防安全建设做出了突出贡献。2017年1月8日,黄大年因积劳成疾罹患胆管癌,医治无效,在长春逝世,享年58岁。
2017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做出重要指示,强调要以黄大年同志为榜样,学习他的爱国情怀、敬业精神和高尚情操。近日,本刊记者涂筠独家采访了黄大年先生的胞弟、在广西地质学校从事行政管理工作的黄大文,了解到黄大年先生不为人知的成长经历和家庭生活。这位杰出的科学家,怀有深沉的报国情怀,对家人,也有一腔儿女柔肠。以下,是黄大文的自述。

◇ 侠义与担当:少年强则中国强 ◇
我的哥哥黄大年出生于1958年8月28日,比我大3岁。我们兄弟俩都出生于广西南宁,壮族人,我们的父母都是广西地质系统的教师。做地质人这一行的流动性大,幼年的我们也过着到处迁徙的生活。我们分别读了四个学校,才把小学读完。在不断适应新环境的过程中,哥哥形成了坚韧好强的性格。
他这一生,无论负笈海外还是归国创业,都是靠自己,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一个“怕”字。
我们这代人从小接受了很多英雄主义教育,哥哥在少年时代就有英雄主义情结。
一次,地质大院的一个孩子被父母惩罚不敢回家,躲在防空洞里,饿得头晕眼花。我们家正好有过节吃的半只烧鸭,在那个年月,这是无比珍贵的食物。哥哥却大方地将烧鸭“偷”给了那个孩子吃。妈妈回家发现烧鸭不见了,直接把怀疑的矛头指向哥哥。哥哥死活不承认自己偷吃了,母亲便狠狠揍了他一顿。哥哥身上疼痛,却咧嘴笑着对母亲说:“我拿给被家暴的孩子吃了,您却家暴我!”母亲被气笑了。
哥哥一直引以为豪的是他十一二岁时救过一个溺水的同学。当时,他在位于贵县(现广西贵港市)的广西西江农场上学,孩子们放学后到七里桥下的河里游泳。哥哥的同学李忠桂由于初来乍到,突然滑入深水区,眼看就要被没顶,所有的孩子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哥哥却快速游过去抓住了他。一番生死挣扎后,哥哥终于将李忠桂救上岸。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好一会才缓过劲来。这事被父母知道了,母亲后怕地抓住哥哥的手,红着眼睛告诉儿子,遇到这种事必须先求助大人,不能盲目施救,否则有可能把自己的命也搭上!但哥哥却不以为然。没想到接下来,他又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从我家到西江农场小学有两公里的路程,其间要经过一条无人值守的铁路。一天,哥哥和他的同学刚路过铁路时,一辆拖拉机突然在公路和铁路交会处熄火了,司机跳下车摆弄半晌也无法启动。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火车的轰隆声!见状,哥哥立刻脱下上衣,朝火车开来的方向挥动。由于前方200米是一个拐弯,火车司机根本看不到转弯后的情况,哥哥便挥动衣服在铁路上跑了200多米,火车终于在离哥哥100米处紧急刹车,停了下来,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哥哥因此受到了学校和地方政府的表扬。
当哥哥说起救人的情景时,父亲一直黑着脸。母亲则喘着粗气,朝哥哥的头顶打了一巴掌。哥哥愣了,委屈地说:“我这是学习解放军英雄欧阳海呀!”母亲一把搂住哥哥,哭道:“我不要什么英雄,我只要我的儿子活得好好的!”哥哥读懂了母亲的眼泪,他安慰道:“爸、妈,以后我会注意的,我要做让爸妈骄傲、也安心的英雄!”
哥哥的初中阶段是在离家260公里之遥的柳州市罗城县小长安公社牛毕村度过的,即广西地质五七基地中学。从那时起,他开始了独立生活,每学期回家一次。学校校长杜冠宇、班主任黄先荣,都毕业于长春地质学校,这是著名地质学家李四光创办的学校。他们参与了当年大庆油田“石油大会战”前期的地质勘查工作,是人们心目中的传奇人物。哥哥放假回家,眉飞色舞地向全家人讲述他们的故事。他说:“将来我也要做这样的人!”父亲乜斜着他:“你吃得了这个苦么?”哥哥拍了拍胸脯:“杜校长他们在茫茫荒野,冰天雪地里,艰苦勘测,为我们国家摆脱掉贫油国家的帽子尽了一份力,我也能!”父亲脸上浮起笑意,母亲往哥哥碗里夹了一块肉,说:“你呀,先把小身板儿补一补再说。”我对哥哥说:“我也要为国家尽力!”哥哥把那块肉转移到我的碗里,学着母亲的口气说:“你呀,这小身板也要补一补。”一家人全笑了。
哥哥说到做到,他不仅学业优秀,成绩门门领先,每学期都是三好学生,还经常锻炼身体。高中阶段他转入贵县附城高中(现贵港市港北区高级中学)就读。20世纪70年代,学生都要参加劳动。哥哥似乎对劳动格外钟情,每年农村的春耕、夏季“双抢”和秋收,他干起活来一个顶俩。高二假期他回到家时,几乎长高了一个头,黑黑的脸,壮硕的胸膛,我有点不敢相认。哥哥一脸神秘地带我去看他的“宝藏”——满满一箱书。除了课本,还有一些世界名著,这在当时都是“禁书”。我担心地问:“这些不是‘毒草’吗?”哥哥说:“‘毒草’也有营养,哥以后要读大学,要有自己的主见和判断力。”哥哥的远见卓识,使得他走在同龄人的前面。然而,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哥哥高中毕业并没有机会上大学,而是在1975年10月,通过招考进入广西第六地质队从事物探操作员工作,这也是我高中毕业后工作的地方。哥哥在广西第六地质队首次接触到了航空地球物理。从那时起,一直到他去世,他终生都没有离开过这个专业。

◇ 闪耀英伦的科学家,难凉炎黄热血 ◇
1976年,我们的妹妹黄玲出生了,这可乐坏了哥哥,他一回到家就背着妹妹到处走,哼着蹩脚的儿歌,手舞足蹈,逗得她咯咯直笑。妹妹长大成人后,哥哥对妹妹的谈话却变成“思想教育”,他叮嘱妹妹要热爱学习,勤于思考。妹妹想要一套《毕淑敏文集》作为生日礼物,等来的却是一套《海淀区名师辅导教材》。在英国留学期间,他还不忘写邮件“教育”妹妹:“哥哥在英国挺孤独的,但孤独是财富。你也要学会运用这份财富武装自己。”
对于大哥随时随地的“教育”,妹妹起初有些不耐烦,后来她理解了哥哥——他的脑子里装了一台“永动机”,永远在学习,随时在思考,有着不知疲倦的进取心。而在他的内心,是无比深沉的报国情怀。
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哥哥考上了心仪的长春地质学院(现吉林大学)应用地球物理系。“把失去的光阴夺回来!”哥哥写信把这句话也赠予了我。1982年,哥哥本科毕业,留校任教,一年后考取了硕士;硕士毕业后,他继续留校任教,从助教到讲师。1991年,哥哥破格晋升为副教授。在这期间,他也收获了美好爱情。那年暑假,我的准嫂子张燕穿着白裙,像一只白天鹅飞进了我们家。张燕毕业于吉林省中医学院,后留校任教,其父是吉林省地矿局水文工程师。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打趣道:“大年只会拼命学习,你这只白天鹅怎么会看上我家的呆头鹅?”张燕急忙“辩护”:“他一点也不呆,会打篮球,会跳舞,歌也唱得好。”哥哥连声附和:“‘白天鹅’就是我唱了一首《我爱你中国》拿下的。”大家都被逗笑了。
当晚,我们哥俩抵足而眠,我“虚心”求教:“哥,你是怎么学会这么多恋爱高招儿的?”哥哥说:“爱情的力量让人无所不能。只有你优秀了,才会吸引优秀的人到你的身边,这样的爱情才是美好的。所以,你得多加修炼。”我嘟囔着:“又来这套,不就是让我好好学习吗?”“对,恋爱的前提是先把自己变优秀。”
不久,哥哥就和张燕在长春喜结良缘,夫妇俩就住在省地矿局的岳父母家里。
1992年春,哥哥风尘仆仆地回到南宁家中。“我要出国了!”他难抑兴奋。这年,“中英友好奖学金项目”启动,通过层层筛选,哥哥拿到了全国30个公派出国名额中的一个,即将被派往英国利兹大学地球科学系攻读博士学位。我们全家都为他感到高兴。哥哥悄悄把我拉到一边,郑重地说:“我离家远,爸妈年纪大了,我没法照顾到,你要多担待点。”我说:“放心,我一直照顾着呢。”哥哥面有愧色,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微微颤抖,我能感受到他复杂的情绪。他是长兄,却常年在外,无暇顾及父母家人,他的内心肯定歉疚不安。
关山阻隔,鹏程万里。哥哥在英国安顿下来后,又将妻女接到了英国。在利兹大学,哥哥继续发挥“拼命黄郎”的精神,1996年12月,他以第一名的佳绩获得该校地球物理学博士学位,成为该系获评优秀学生中唯一的海外学生。
博士毕业后,哥哥回到了祖国的母校。此时,国外同行在航空地球物理方面的研究不断出新,哥哥很焦虑,唯恐落后。次年,经单位同意,他又前往英国,继续从事探测深水油气和水下隐伏目标的研究。哥哥的才华得到了充分的施展,他担任英国剑桥ARKeX航空地球物理公司高级研究员,收入也水涨船高。后来,嫂子在伦敦相继开了2家中医诊所,一家人从最初的捉襟见肘,到拥有了500平方米别墅,终于过上了优渥的生活。1999年,哥哥将父母接到英国小住。他在百忙中驾车带父母游览各处名胜,亲自下厨给父母做中国菜。在这期间,不断有工作电话找他。
父母回国后对我说:“你哥出息了,他现在的单位根本离不开他,但他还是很想回来。”父亲欣慰地说:“大年还像小时候一样,有个英雄梦。”母亲叹道:“只要他生活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2002年3月,父亲病重之际,哥哥正在1000多米深的大西洋深处攻克“重力梯度仪”项目,父亲强撑着给哥哥打电话,请张燕转告长子:“大年,我们见不着了。你要记住,你是有祖国的人!”父亲溘然长逝。回到海面上的哥哥听到妻子转告的父亲遗言后,面对茫茫大海,朝祖国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泪流不止。两年后,母亲病逝,离世前在给哥哥的电话里念叨着:“大年,你要记得你爸的话,别忘了你的根。”哥哥泣不成声:“妈,我一刻也不敢忘记。”
父母离世时,哥哥无法归国送终,这是他永远的遗憾,每思及此,他就神情黯然,眼眶涨潮。但他牢记父母的话,他在等待,他要用实际行动告慰父母。2009年4月,机会来了。哥哥接到吉林大学传来的邮件,国家正在进行海外高层次人才引进的“千人计划”,他成为入选专家之一!哥哥难抑激动,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嫂子:“祖国发出了召唤,我要回国!”“你真的舍得抛弃多年奋斗得来的这一切吗?”嫂子有些着急,摇头道:“我不同意!”

◇ 天堂里的哥哥,请务必保重身体 ◇
我的嫂子是个识大体的人,但作为妻子,她得为整个家庭考虑。一方面,夫妻俩奋斗了18年,在英国的事业都达到了一定高度;另一方面,侄女黄潇在英国念书,无论转回国内还是分离,都不现实。哥哥一次次试图说服嫂子,但她始终不同意。令人意外的是,侄女黄潇,却站出来支持父亲,她说:“爸爸,您带着我妈回去吧。我知道,为祖国工作能让您快乐!妈,您就放心我吧。”哥哥搂着我侄女肩膀,对嫂子说:“最终表决,二比一,批准回国!”
2009年底,哥哥携妻回国,任吉林大学地球探测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参与我国“深部探测技术与实验研究专项”计划,作为该计划第九分项“关键仪器装备研制与实验”的首席科学家,他以吉大为中心,组织全国优秀科研人员数百人,开启深地探测关键装备攻关研究。
父母合葬在南宁。2010年春节,我们带哥哥给父母扫墓,他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响头,哽咽着说:“爸、妈,我回来了。在英国,我没法给二老尽孝,我对不起你们。你们放心,我这次回国,就再也不走了,可以为国家做点事,也可以常来看你们……”哥哥哭了,我们也流下了眼泪。哥哥没日没夜地工作,我们依然聚少离多,每次见到哥哥,我都看得出他很疲惫。我提醒他要注意身体啊!哥哥说:“我身体底子好,累不倒我。”哥哥经历过多少苦与累,从不与家人言说。直到他离世后,我才从媒体上得知,他在工作中好几次晕倒,却要求助手保密。哥哥离世前,嫂子不止一次在电话里向我表达了她的忧虑,她让我劝一劝哥哥,别太拼命了,她无比担心他的身体。但哥哥的工作长期处于保密状态,我很难接触到他。
哥哥对于家人,永远心怀愧疚。一次家庭聚会,哥哥悄悄对我说:“我挺对不起你嫂子的,回国前,她不得不把经营多年的诊所卖了,哭了好几回。还有潇潇,我们把她一个人扔在英国,我很难受。”那天他破例喝了点酒,我看到他眼睛里闪动着泪光。
2016年元宵节,他在微信朋友圈写道:“办公楼内灯稀人静,楼外正是喜气洋洋。我们被夹在地质宫第五层,夹在‘十二五’验收和‘十三五’立项的结合部,夹在工作与家庭难以割舍的中间。没人强迫,只是自找,总想干完拉倒,结果没完没了,公事家事总难两全。”9月10日,教师节,他写道:“可怜老妻一再孤独守家,周末、节日加平时,空守还是空守,秋去冬来,在挂念中麻木,在空守中老去。”不知嫂子看了这些话是怎样的感受,反正我看完后,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怅然而怆然,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远在英国的黄潇也时常令他牵肠挂肚,哥哥每次和我见面都要说起女儿,一脸的幸福,同时带着淡淡的忧伤。2016年5月,黄潇在英国举行婚礼,丈夫是英国人,她的大学同班同学。我因为工作原因没有参加,妹妹黄玲出席。她回国后,给我看了婚礼视频,印象最深的是哥哥的新婚致辞,他指着黄潇手腕上佩戴的一只旧手表说道,“我的女儿是一个很懂得感恩的人。这是我结婚时,岳父送给我们的礼物,我一直放在家里,今天戴在黄潇手上。这块表虽然走不动了,但我相信,女儿知道,多少年前,姥爷是如何把妈妈交给我的。现在我也希望新郎像我们中国人一样,有这样的家庭观念,照顾好潇潇。”此时他不再是一个杰出的科学家,而是一个伤感的父亲,小心翼翼地捧着女儿的幸福,转交给另一人。谁也没有料到,参加女儿的婚礼,却是他们父女俩此生最后一次相聚。
超负荷的工作,长期的体力透支,使得一向健壮的哥哥身体每况愈下。2016年11月29日,他晕倒在出差的飞机上。回到长春,哥哥被强制体检,结果比预料的更糟:胆管癌!嫂子哭着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了我,我当天乘机赶往长春。在病房里,哥哥一再宽慰我们:“没事的,这点小病打不倒我。”
12月14日,哥哥被推上手术台。晚上8点,哥哥被推出手术室,医生说手术顺利。术后哥哥的病情时有反复,24日终于趋于稳定,可以吃些流食。他竟然又开始工作了!肝胆胰外科1265病房成了哥哥又一个办公室:不停有学生来问问题,有同事汇报工作进展,有项目找他签字,有各级人士探望……护士们为此还和哥哥起了冲突,遗憾的是他仍舍不得放下工作。
2017年1月4日傍晚,哥哥突然内脏大出血,转氨酶升高、肝功能有衰竭倾向,陷入重度昏迷。此时,万里之遥的英国,一声嘹亮的啼哭破空而来——黄潇分娩,为他生下了外孙女。名字是哥哥早已取好的:春伦,长春的“春”,伦敦的“伦”。这是哥哥一生最难忘的两个城市。妹妹拿着手机哭着冲进ICU,把春伦的照片举到大哥眼前,但他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2017年1月8日13时38分,我的哥哥黄大年,永远地休息了。我一直不敢相信,哥哥就这样走了。他一定走得不甘心,他甚至没留下一句遗言,他还有太多的工作要做,他还说过退休后要带家人周游世界……
哥哥走后,嫂子长时间陷入悲痛中,不久,嫂子就去了英国,住在女儿家。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走出了丧夫的悲伤阴霾,变得开朗了,今年还常在微信上给我们发来春伦的视频和照片。天堂里的哥哥,一定也希望嫂子这样吧。
转眼间,哥哥已经离开我们快两年了。我常常感叹生命的无常与脆弱。我经常翻看哥哥再也无法更新的微信朋友圈,他的一字一句,他敦厚的笑与紧锁的眉,都让我一看再看。恍惚间,与哥哥相处的过往岁月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中回放,令我怆然泪下。
哥哥为国家奉献了一生,国家也给了他至高的荣誉,我更为他感到骄傲。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很多事情,与国家的命运休戚相关。哥哥从艰苦的环境中一步步成长为世界级科学家,其间,他付出了太多太多,也得到了很多。他的身上充满了正能量,对事业永远饱含激情,积极向上。我们的时代需要这种精神,我们的年轻人更需要这种激情。我祝愿大家好好生活,好好工作,保重身体。我想,如果哥哥还活着,他一定也会这样祝愿大家。
(编辑/涂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