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印度西孟加拉邦暴发尼帕病毒疫情，仅当月就确诊5例，近千人居家隔离。世卫组织紧急通报该病毒病死率高达40%～75%，无特效药与获批疫苗，引发全球关注。这一可怕病毒的发现要追溯到1998年的马来西亚，一段充满困惑与坚守的调研历程就此展开……
“幽灵”初现
　　1998年9月，马来西亚霹雳州怡保郊区尼帕村养猪场场主陈亚明在凌晨4点半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惊醒。电话那头，他的工头黄国坤声音沙哑：“老板，死了17头快出栏的大猪。”陈亚明一阵心惊，他立即驱车赶往养殖场。养殖场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三号猪舍里，几头成年猪瘫倒在地，嘴角挂着白沫，四肢间歇性抽搐。它们的呼吸粗重而不规则，眼珠浑浊。更诡异的是，有些猪似乎失去了方向感，在圈里打转、撞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亚明蹲下身检查一头濒死的母猪。
　　黄国坤解释道：“前天就有一两头不对劲，但昨天开始，像瘟疫一样扩散。兽医来看过，说是热应激，开了些抗生素。我已经给猪喂上了。”
　　陈亚明觉得不对劲：“热应激不会让猪发疯。”他注意到猪舍角落堆积的饲料槽旁，散落着一些被啃了一半的水果，主要是芒果和榴梿的残渣。这在养猪场并不常见，猪通常吃配制饲料。“这些水果哪来的？”陈亚明问。
　　黄国坤挠了挠头，说：“最近果园那边掉下来的果子特别多，工人们早上打扫时，觉得扔了可惜，就捡来喂猪，猪还挺爱吃。”
　　陈亚明没再追问，他以为只是偶然发生的意外，于是按照兽医的嘱咐，对猪圈进行了彻底消毒杀菌，每天按时给生猪喂食、检查，但他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端。
　　接下来的几天，猪圈里的生猪开始批量死亡，死亡数量从最初的十几头，迅速扩大到几十头、上百头，短短一周时间，陈亚明的养猪场就损失了近一半的生猪。
　　更让陈亚明绝望的是，疫情并不是只出现在他的养猪场。周边的养猪场陆续出现了同样的情况，大批生猪离奇死亡，有的养猪场甚至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消息在养猪户之间传开，大家人心惶惶，有人试图将生病的生猪卖掉，减少损失，有人则干脆放弃治疗，任由猪死亡。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止疫情的扩散。
　　就在生猪批量死亡的同时，另一个可怕的现象出现了，养猪场的工人开始陆续出现异常症状。最先发病的是陈亚明养猪场的老工人林平，他每天都要和生猪近距离接触，负责清理猪圈、喂食。
　　林平感觉浑身乏力，头痛欲裂，还伴有高烧，体温一度升至39.5℃。最初，他以为是普通的感冒，吃了一点退烧药，就继续去上班。可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头晕目眩，意识开始模糊，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最后直接晕倒在猪圈边。工友们赶紧把他送往医院。
　　急诊医生做了初步检查，初步怀疑是脑炎。在马来西亚，乙型脑炎是常见病因，尤其在农村地区。医院按常规流程处理，医生为其抽血送检，安排住院。
　　就在医生给林平治疗时，陆续有几名来自不同养猪场的工人来到医院就医，他们的症状和林平一模一样，高烧、头痛、意识减退、嗜睡，有的甚至出现了抽搐、昏迷的症状，病情进展得非常迅速，有的患者从发病到昏迷，仅用了不到24小时。
　　医生们意识到这是一场不寻常的疾病，于是紧急上报。当地卫生部门接到医院的报告后，迅速组织专家赶赴现场，开展流行病学调查。
　　马来西亚北部地区偶尔会暴发乙型脑炎，这种病的症状也是高烧、头痛、意识障碍，且主要通过蚊子传播，而怡保地区气候湿热，蚊子较多，再加上患者的症状与乙型脑炎高度相似，卫生部门的专家们没有过多思考，就认为此次疫情是乙型脑炎暴发。
　　为了遏制疫情扩散，卫生部门迅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他们紧急调配乙型脑炎疫苗，为养猪场工人、周边居民大规模接种，并且组织人员对养猪场、居民区进行全面消杀，喷洒杀虫剂，消灭蚊子，同时对确诊患者进行隔离治疗，对密切接触者进行医学观察。
　　一时间，怡保地区掀起了一场“抗乙脑”的热潮，疫苗接种点前排起了长队，消杀人员穿梭在各个街巷，所有人都以为，只要做好这些措施，疫情很快就会得到控制。
　　然而，疫情不仅没有得到遏制，而且还在不断扩散。短短一个月时间，疫情就从怡保地区蔓延到了300千米外的波德申地区，越来越多的养猪场出现生猪死亡的现象，越来越多的工人和居民发病，医院里的重症患者越来越多，床位供不应求，不少患者因未能及时获得治疗，在痛苦中离世。
艰难调查
　　马来西亚大学传染病学教授林世杰从新闻上看到怡保地区的疫情报道后，心里产生了一丝疑惑，报道中提及患者均与猪密切接触，这与他了解的乙型脑炎传播特点不符。
　　林世杰了解乙型脑炎，这种病虽然凶险，但接种疫苗后，防护效果非常好，而且主要通过蚊子传播，不会出现“患者均与猪密切接触”的规律。
　　为了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林世杰主动请缨，带着自己的团队赶赴怡保地区，深入疫情一线，开展调研。
　　到达怡保后，林世杰首先走访了多家养猪场，仔细询问养猪户和工人，了解疫情发生的时间、过程，以及生猪和工人的发病症状。紧接着，他又赶到医院，查阅了所有确诊患者的病历，仔细观察患者的临床症状。同时，他还采集了患者的脑脊液、血液样本，以及病猪的组织样本，带回实验室进行检测。
　　很快，林世杰发现了问题，不少发病的工人都已经接种过乙型脑炎疫苗，按照常理，接种疫苗后，应该不会再感染乙型脑炎，但他们却依然发病了。而且，所有的确诊患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与猪有密切接触，要么是养猪场工人，要么是经常出入养猪场的商贩、家属，没有接触过猪的人，几乎没有发病的情况。这与乙型脑炎“通过蚊子传播、不分人群”的传播特征，有着明显的区别。
　　林世杰在团队会议上，坚定地说道：“这绝对不是乙型脑炎。接种过疫苗的人依然发病，而且患者都与猪密切接触，这说明，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种从未被发现过的未知病毒。”
　　林世杰的推测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不少卫生部门的专家认为，他是在夸大其词，毕竟，乙型脑炎的诊断已经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存在一种新的、能在猪和人之间传播的病毒。
　　面对质疑，林世杰没有退缩。他一边整理调研数据、梳理患者接触史，一边加快样本检测进度，决心用证据证明自己的推测，于是，他带领团队开始了艰难的科研攻关。
　　当时，实验室的条件非常简陋，没有专门检测未知病毒的设备，也没有任何关于这种未知病毒的记载，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团队的成员们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里，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戴着防护口罩和护目镜，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采集来的样本。样本中可能含有致命的病毒，一旦操作不当，就有可能被感染，但没有人退缩。他们反复对样本进行分离、培养，试图找到病毒的踪迹，可惜并没有结果。
　　林世杰知道，仅凭自己团队的实力，很难在短时间内分离出未知病毒。于是，他主动联系了澳大利亚和美国疾控中心的专家，希望能够开展国际协作，共同攻关。
　　得知林世杰的想法后，澳大利亚和美国疾控中心的专家们迅速响应，派出了资深的病毒学专家，赶赴马来西亚，与林世杰团队并肩作战。
　　专家们一起对样本进行深入分析，反复实验，不断调整实验方案。
　　1999年3月，马来西亚、澳大利亚、美国联合团队从甘榜双溪尼帕村一名重症患者的脑脊液样本中，成功分离出了一种全新的球形RNA病毒。这种病毒具有囊膜，直径在150～200nm之间，与已知的任何一种病毒都不相同，是一种从未被人类发现过的新病毒。
　　研究团队将这种新病毒命名为“尼帕病毒”。尼帕病毒的发现，终于解开了困扰大家半年多的谜团，这场诡异的疫情，并不是乙型脑炎，而是由尼帕病毒引起的人畜共患病。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大家感到轻松，反而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更可怕的敌人。这种病毒可以在猪和人之间传播，病死率极高，而且没有任何特效药和疫苗，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疫情已经蔓延到了马来西亚多个地区，累计有上百家养猪场受到影响，数千头生猪死亡，确诊患者人数也在不断增加，形势越来越严峻。大家迫切地希望能够彻底阻断尼帕病毒的传播链，遏制疫情的扩散。
　　经过专家们的反复研讨，提出了一个艰难的阻断方案，扑杀所有受感染的生猪，以及与受感染生猪有接触的生猪，彻底切断病毒的传播途径。
　　这个方案一经提出，就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养猪业是马来西亚北部地区的支柱产业，扑杀生猪，意味着无数养猪户将失去生计，当地的养猪业也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经济损失不可估量。
　　不少养猪户得知这个消息后，纷纷表示反对，他们跪在政府门口，请求政府收回成命，有的甚至不惜与防疫人员发生冲突。
　　陈亚明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养猪场已经损失了大半生猪，只剩下几十头健康的生猪，这是他全家的希望，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着这些生猪被扑杀：“我已经失去了太多，这些猪是我最后的希望，求求你们，不要杀它们。”
　　看着悲痛欲绝的养猪户，政府官员和专家们也感到非常痛心，但他们知道，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如果不扑杀生猪，尼帕病毒将继续传播，会有更多的人被感染。到时候，造成的损失，将远远超过养猪业的损失。
　　权衡之下，马来西亚政府下定决心执行扑杀方案。
“幽灵”徘徊
　　1999年4月，一场大规模的扑杀行动在马来西亚北部地区展开。防疫人员穿着防护服，带着麻醉剂和工具，走进一个个养猪场，对生猪进行扑杀。
　　扑杀行动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其间，共有超过100万头生猪被扑杀，占马来西亚全国生猪存栏量的40%以上。这些生猪被扑杀后，被统一运到指定地点，进行焚烧、掩埋处理，防止病毒扩散。
　　这场扑杀行动虽然成功阻断了尼帕病毒的传播链，让疫情得到了有效控制，但也给当地的养猪业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经济损失超过40亿林吉特(约70亿元人民币)，很多养猪户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只能靠政府的救济维持生计。
　　1999年5月，马来西亚的尼帕病毒疫情终于得到了控制。这场疫情，共导致265人感染，105人死亡，病死率接近40%，成为马来西亚历史上最严重的人畜共患病疫情之一。
　　疫情过后，专家团队并没有停下脚步，他们继续开展调研，试图进一步了解尼帕病毒的传播机制、自然宿主，为后续的防控工作提供更多的依据。
　　经过几年的深入研究，林世杰团队终于揭开了尼帕病毒的传播谜团，这种病毒的自然宿主是果蝠，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飞狐。果蝠体内携带尼帕病毒，但自身并不会发病，它们通过唾液、尿液等分泌物，污染周围的食物和环境。猪作为中间宿主，食用被果蝠污染的食物后感染了尼帕病毒，再通过呼吸道分泌物、体液等，将病毒传播给与之密切接触的人类。
　　这一发现，为尼帕病毒的防控提供了明确的方向，只要做好果蝠和人类之间的隔离，避免猪接触被果蝠污染的食物，避免人类与病猪密切接触，就能够有效预防尼帕病毒的传播。
　　同时，林世杰团队还发现，尼帕病毒具有很强的变异能力，作为RNA病毒，其基因组不稳定，不同地区的毒株存在差异，这也为后续的疫苗研发带来了巨大的困难。
　　尼帕病毒的发现，不仅揭示了人畜共患病的重大威胁，也凸显了早期识别和跨物种监测的重要性。
　　林世杰团队的研究成果，被全球医学界广泛认可，他们的调研历程，为全球应对此类新发传染病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林世杰本人，也因为在尼帕病毒发现和防控工作中的突出贡献，获得了多个科学奖项，后来还被授予马来亚大学终身荣誉教授。
　　在后续的采访中，林世杰曾回忆说：“当年的调研过程虽然艰难，但我从未后悔，作为一名传染病学者、一名科研工作者，拯救生命、守护公众健康，是我的责任和使命。”
　　自1998年首次在马来西亚被发现以来，尼帕病毒从未真正离开。它像一把始终悬于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潜伏在果蝠体内，隐藏在自然界中，随时可能通过被污染的食物、直接接触等方式，溢出到人类社会，引发新的疫情。
　　2001年，孟加拉国首次确认尼帕病毒疫情，此后多次发生小规模疫情，成为全球尼帕病毒暴发次数最多的国家。
　　据统计，自2001年以来，孟加拉国累计报告尼帕病毒感染病例约350人，其中241人死亡，病死率高达68.9%。
　　孟加拉国的尼帕病毒疫情，与马来西亚的疫情有着明显的不同，这里的感染途径主要是饮用被果蝠污染的生枣椰汁，疫情暴发时间大多集中在椰枣成熟和冬季采摘期间，主要分布在中部和西北部地区。
　　同年，印度的西孟加拉邦也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尼帕病毒疫情，共有66例感染者，其中45人死亡，病死率高达68.2%，更令人揪心的是，此次疫情中，有多名医护人员被感染，这也凸显了尼帕病毒在医疗场景中传播的风险。此后，世界各地又多次暴发尼帕病毒疫情。
　　随着全球范围内的调研不断深入，科学家们发现，尼帕病毒的分布范围，比人们想象的更广。
　　截至2019年，许多尚未发生尼帕病毒疫情的国家和地区，在对当地果蝠样本进行检测时，都发现了尼帕病毒阳性样本，其中包括中国、越南、泰国、柬埔寨、印度尼西亚等国家和地区。这表明，这些地区都存在尼帕病毒暴发的潜在风险。
　　全球科学家们也致力于尼帕病毒疫苗和特效药的研发，但进展缓慢。截至2026年，仍然没有获批的疫苗和特效药，治疗方式仅限于支持性护理，主要是帮助患者维持呼吸、血压等基本生命体征，依靠患者自身的免疫力对抗病毒。
　　在疫苗和特效药研发尚未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情况下，非药物防控就成为应对尼帕病毒疫情的关键。
　　世卫组织和各国卫生部门都明确了一系列防控措施：食用水果前彻底清洗并去皮，避免食用被果蝠污染的食物。处理患病动物及其组织时，穿防护服、佩戴手套，做好个人防护。避免与感染者进行无防护的密切接触。
　　加强对果蝠栖息地的监测，减少人类与果蝠的接触。医疗机构严格做好防护，防止院感发生。这些措施，虽然简单，但却能有效切断尼帕病毒的传播链，降低感染风险。
　　在疫苗和特效药问世之前，这些基于切断传播链的非药物干预措施，是人类抵御尼帕病毒最坚实，也往往是唯一的盾牌。2026年西孟加拉邦的疫情，正是对这套防控体系的一次严峻考验。
　　2026年2月初，西孟加拉邦的疫情得到初步控制。印度政府扑杀疫区所有猪，隔离密切接触者，加强医院感染控制，开展公众健康教育。由于响应相对及时，疫情没有大规模扩散。
　　从1999年马来西亚的困惑与坚守，到2026年印度的快速响应，从最初对病毒的一无所知，到如今对传播链的清晰认识，从毫无治疗手段，到有希望的候选药物和疫苗。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我们已在路上。　　       

编 辑/叶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