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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15:09 知音官网发布
博茨瓦纳“护象”之殇:21万头巨兽与人类的血泪博弈
春 野
2025年11月,非洲博茨瓦纳计划向安哥拉捐赠8000头大象。近年来,博茨瓦纳曾多次计划向英、德等国“硬塞”大象,以缓解国内大象过剩的压力。动物泛滥往往是因为生态链中天敌数量锐减、生存环境适宜且缺乏有效的种群调控机制造成的,而博茨瓦纳大象泛滥则是另有隐情。目前博茨瓦纳的大象数量已超21万头,远超其生态系统可承载的6万头上限,过度繁衍的大象不仅破坏草原、植被和农田,引发人象冲突,还对当地其他物种的生存空间造成挤压。春 野
巨大商机
博茨瓦纳北部的古纳斯贾村,坐落在奥卡万戈三角洲边缘,几十年前还是一个靠耕种和放牛维生的宁静村落。村子附近有大象,它们大多在北部保护区活动,偶尔穿过村庄边缘,村民们远远避开,互不打扰。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世界局势风云变幻,欧洲各国在战争中元气大伤,无暇顾及海外殖民地,世界各地的民族独立浪潮日益高涨,许多非洲国家纷纷摆脱殖民统治。独立后的非洲国家,大多保留了欧洲殖民者制定的禁猎法则。然而,新政府管理效率低下,部分管理者甚至明知故犯,这使得当地偷猎现象逐渐滋生。
进入20世纪70年代,象牙价格猛涨,1公斤象牙的价格从13美元上涨到了156美元。巨大的利益让偷猎行为达到了空前猖獗的程度,同时造成了严重危机。猎象高峰时期,仅仅一年的时间就有2.3万头大象被偷猎者杀害。
据统计在1930年,非洲大地上生活着超过500万头的大象。随着象牙价格不断上涨,偷猎行为越发猖獗,1979年非洲大象还有130万头,到了1990年,非洲大象只剩下60万头。
在博茨瓦纳周边的赞比亚、津巴布韦等地,有许多偷猎者带着猎枪出没。猎获的象牙被辗转运到欧洲市场卖出高价,不计其数的大象倒在血泊里。彼时,博茨瓦纳政局稳定,偷猎管控相对严格,成了大象最后的避难所。越来越多的大象从邻国迁徙而来,在奥卡万戈三角洲周边扎根,种群数量慢慢回升。
这些大象在博茨瓦纳的土地上繁衍生息,数量越来越多。成群结队的象群逐渐吸引了游客的目光,他们渴望来博茨瓦纳和大象“亲密接触”。
2002年开始,有游客不远万里驱车来到古纳斯贾村附近寻象。他们四处追逐象群的踪迹,每次看见有象群经过,都要拍照、录像,生怕错过和野象接触的时刻。许多照片和视频被发到网上,引起众多网友的关注,越来越多的人来到古纳斯贾村周围寻象。
一开始,游客们大多带着帐篷,住在古纳斯贾村外的空地。渐渐地,有一些游客花钱住到村民家里。精明的年轻人托尼发现了其中的商机,他和游客商量:“你们不知道怎么找象,我可以带你们去,我能带你们在清晨看大象群穿过草原,我还能带你们看大象觅食。”
游客们纷纷花钱请托尼做向导。托尼熟悉这片土地的情况,知道大象喜欢在哪些水塘饮水,在哪些树林觅食,每次都能带着游客精准地找到象群。来古纳斯贾村的游客都喜欢找他当向导。
随着来古纳斯贾村的游客越来越多,托尼在村外搭建了十几个固定帐篷,着手运营简易营地,并雇佣了一些当地年轻人提供食宿和向导服务。生意越做越大,有偷猎者联系托尼:“你帮我们找到公象的位置,我们给你抽成。”
起初,托尼并不想赚黑心钱:“大象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千年,我怎么能帮你们伤害它们。”
“有钱不赚是笨蛋,我们杀一头公象,给你1000美元。这可比你当向导赚得多多了。而且,这钱你不赚,有的是人想赚,我相信村里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帮我。”偷猎者的话让托尼动摇了。
托尼知道,周边村子已经有人开始照着他的做法建营地、当向导。他意识到,做向导的营生做不了太久,一头象能换1000美元,即便他不干,别人也会干。最终,在贪婪和利益的驱使下,托尼答应了偷猎者的要求。
托尼会提前摸清象群的位置,趁着夜色把偷猎者带到指定地点,等猎杀结束,再连夜帮助他们把象牙和猎物运走。托尼的生意越做越大,村里大部分年轻人都被他雇佣,要么当向导,要么帮忙打理营地、运输物资。
古纳斯贾村村民的收入也渐渐多了起来,泥土房慢慢换成了砖房,村头修起了简易公路,甚至有村民买了摩托车。古纳斯贾村的收入越来越多,让博茨瓦纳政府也震惊。政府派人专门调查了古纳斯贾村的收入构成,发现了他们靠象群致富的秘密。
那个时候,博茨瓦纳经济薄弱,旅游业带来的外汇收入,成了政府重点关注的增长点。政府官员来到古纳斯贾村和托尼谈话:“你的生意很好,但你不合法。你必须与野生动物和国家公园部合作,接受我们的监管。而且,那些黑心钱,不能再赚了。”
在政府的强压下,托尼无法拒绝他们的要求。他把自己的营地交给了政府,自己当起了顾问。政府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继续接待游客、培训向导,只是不能再接触偷猎者。
博茨瓦纳要将大象变成国家的摇钱树。2013年,博茨瓦纳政府推出了“格杀勿论”政策,对偷猎者绝不姑息。2014年,政府全面禁止大象狩猎。托尼失去了偷猎部分的收入,但他并不担心:“大象是博茨瓦纳的宝贝。只要大象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游客和钱。”
严苛政策
严格的保护政策让博茨瓦纳彻底成了大象的“安全天堂”。周边国家的大象源源不断地迁徙而来,加上没有了狩猎的制约,大象种群迎来了爆发式增长,年均增长率达到5%。
1991年,博茨瓦纳的大象数量约为5万头,到2019年,这个数字已经飙升到13万头,非洲三分之一的大象都聚集在这里,而整个博茨瓦纳的总人口还不到230万。而在奥卡万戈狭长地带,大象数量甚至和当地人口持平,近1.5万头大象和同样数量的人类挤在这片土地上,冲突的种子也就此埋下。
最先感受到压力的是当地的村民。2015年之后,原本只在保护区活动的象群,开始频繁走出林地,闯入村庄周边的农田。起初只是偶尔有一两头大象来啃食玉米,村民们还能容忍,毕竟靠着向导工作还能从大象身上获益。
但很快,象群的规模越来越大,一次能来十几头甚至几十头,所到之处,玉米地被踩得一片狼藉,高粱秆被啃断,储存粮食的仓库也时常被撞破,里面的粮食被糟蹋得颗粒不剩。
古纳斯贾村的村民谈及大象时也不再是欣喜,而是不断地抱怨:“这些鲁莽的家伙就知道到处乱窜,把庄稼和粮食弄得乱七八糟,这是不让我们活呢!政府也不管管,以后这里大象都要比人多了。”
村民卡鲁的遭遇是村里大多数人的缩影。2016年,他种的玉米眼看就要成熟了。一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去地里干活,远远就看到一片灰色的身影在田里晃动。一看那情形,卡鲁就知道是大象来了。十几头大象正在地里乱踩,成熟的玉米被啃得只剩秸秆,有的还被踩进泥里。
卡鲁顾不上害怕,吼叫着就冲过去:“你们快点滚。”大象在吼声中扬长而去,留下卡鲁望着被破坏的庄稼大哭:“一年的收成都没了啊!这可让我们吃什么啊!”
卡鲁又急又怒,找政府申请赔偿。经过一番争论,他最终只拿到了很少一笔钱,连重新播种的种子钱都不够。
卡鲁回村后对邻居哭诉:“政府说财政紧张,只能给这么多,像我这样没有土地权属证明的能拿到钱就不错了。以后大象要是经常过来,我们的地早晚都被糟蹋干净!”
村里的土地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没有正规的产权文件,作物被毁后根本拿不到足额赔偿。越来越多的村民放弃了耕种,要么出去打工,要么靠着政府的微薄救济度日,整个古纳斯贾村陷入了恶性循环。
大象带来的破坏远不止于此。它们大量啃食树木,导致林地退化,原本茂密的灌木丛变得稀疏;过度消耗水源,让村里的水井水位越来越低,干旱季节甚至会出现断水的情况。
林地也被大象破坏,鸟儿和小型哺乳动物失去了栖息地,村里能见到的野鸡、野兔越来越少,生物多样性急剧下降。“以前晚上能听到各种鸟叫,现在只有风声,还有大象走路的脚步声。”村里人议论纷纷,“现在晚上躺在床上,总能听到远处传来大象的吼声,让人心里发慌。”
人象冲突很快升级为暴力对抗,生命开始受到威胁。2017年,护林员约翰在巡逻时,发现了3名偷猎者正在处理一头被猎杀的大象。他立刻上前制止,双方扭打在一起。混乱中,一头受伤的大象突然冲了过来,或许是被血腥味刺激,或许是出于本能的反抗,它将约翰扑倒在地,粗壮的脚掌不停地踩踏。等其他护林员赶到时,约翰已经没有了气息,涉事的大象带着伤逃进了树林,成了村里人心头的阴影,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
悲剧一件接着一件。村民萨莫克瓦傍晚从地里收工,独自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走到一片树林旁时,一头雄性大象突然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或许是被惊扰,或许是处于发情期,大象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朝着萨莫克瓦猛冲过去。
萨莫克瓦转身就跑,但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大象,很快就被追上。大象用鼻子将他卷起来,狠狠地摔在地上,又用脚掌踩了上去。
路过的村民听到动静赶过来时,萨莫克瓦已经奄奄一息,浑身是伤。村民们用木板抬着他,一路狂奔着往镇上的医院赶,可惜没走多远,萨莫克瓦就没了呼吸。自此之后,整个古纳斯贾村陷入了恐慌,没人敢独自出门,尤其是傍晚和清晨,家家户户都把门窗关得紧紧的。
冲突升级
大象伤人事件越来越频繁,村民们寻求政府的帮助无果后,开始自发组织起来自救。他们凑钱买了铁丝网和木头,在村庄周围搭建了简易围栏,希望能挡住大象。但大象的力量远超想象,粗壮的围栏被轻易推倒,有的大象甚至会用鼻子卷起木头,砸向村民的房屋。
有一天晚上,十几头大象冲破围栏闯入村庄,在村里横冲直撞,撞塌了三间土房,还踩死了几头牛羊。村民们躲在屋里,不敢开灯,只能紧紧抱着孩子,听着外面的破坏声,一夜无眠。
无奈之下,村民们尝试用火把、鞭炮驱赶大象。每当看到象群靠近,村民们就点燃火把,挥舞着大喊,或者燃放鞭炮,用巨大的声响吓退大象。但这种方法只能起到暂时的作用,大象很快就摸清了规律,等火把熄灭、鞭炮放完,又会返回来。
更危险的是,一次村民们用火把驱赶大象时,不小心点燃了旁边的灌木丛,火势迅速蔓延,烧毁了两间房屋和一大片农田,让本就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
曾经热闹的观象旅游业也因为大象的威胁一落千丈。欧洲游客听说了大象伤人的消息,纷纷取消了行程,政府接管的营地渐渐冷清,最后彻底关闭。村里曾经做向导的年轻人也都失了业,只能在家放牛,偶尔去镇上打零工。“以前他们靠向导的工作能养活全家,现在只能勉强糊口。”托尼虽然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但看着空荡荡的营地,心里依旧满是无奈,“大象毁了我们的庄稼,也毁了我们的生计。”
人象冲突愈演愈烈,博茨瓦纳政府不得不重新调整政策。2019年,政府正式取消了为期5年的大象狩猎禁令,允许村民在受到大象袭击时,采取必要措施保护自己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同时组织专业队伍,对过度繁殖的大象进行有计划的调控。
这一政策引发了巨大争议,国际动物保护组织纷纷反对,认为捕杀可能破坏大象种群平衡,违背保护初衷;而当地村民却表示支持,他们已经受够了大象的侵扰,只想保住自己的家园和生计。
捕杀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大象的繁殖速度太快,加上周边国家的大象依然在不断迁徙而来,种群数量并没有明显减少。2010年,象群还主要集中在北部保护区,后来,它们的活动范围已经扩散到南部的农田和居民区,人象相遇的概率越来越高,冲突依然时有发生。如何平衡大象保护与村民利益,成了摆在政府面前的难题。
生态科学家莱昂·卡马,已经在奥卡万戈地区追踪大象15年,他亲眼见证了人象关系从和谐到对立的转变:“问题的核心不是大象太多,而是人与大象的生存空间重叠太多。”他一直在寻找一种既能保护大象,又能保障村民安全的方法。
2020年,莱昂提出了“大象快车”项目,筹集资金购买了两辆小巴车,专门接送大象出没频繁地区的村民、儿童和医护人员。
小巴车每天定时往返于村庄、学校和医院之间,避开大象经常活动的区域和通道,极大地减少了人与大象正面相遇的概率。
以前古纳斯贾村的孩子们上学要走1个多小时,还要时刻担心遇到大象,现在坐快车20分钟就能到学校,村里的大人也放心多了。“大象快车”项目实施后,古纳斯贾村及周边地区的大象伤人事件明显减少,村民们的恐惧情绪也缓解了不少,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生存空间重叠的问题。
莱昂仍旧在尝试其他办法解决人象冲突。他试过推广科技手段应对冲突,他联合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为几头领头大象佩戴了卫星项圈,通过项圈实时追踪大象的动向。
当大象越过设定的虚拟围栏,靠近村庄或农田时,系统会自动发送短信警报给村民和护林员,大家可以提前做好准备,要么撤离,要么采取温和的方式驱赶。但这种方法成本太高,无法为所有象群佩戴项圈,而且当地手机网络不稳定,警报经常延迟,效果有限。
为了缓解大象种群过剩的压力,博茨瓦纳政府还尝试跨国捐赠大象。2022年,政府向莫桑比克捐赠了500头大象,希望能减少国内大象数量,同时帮助其他国家恢复大象种群。
截至2024年,博茨瓦纳累计向周边国家捐赠了8500头大象,但对于总数超过13万头的大象种群来说,这点数量显得微不足道。而且大象在新的栖息地适应困难,部分大象甚至会重新迁徙回来,加上运输成本高昂,跨国捐赠的效果并不理想。
最让人痛心的是,捐赠渐渐变成了一种政治博弈的工具。2024年3月,英国计划禁止狩猎战利品进口,这一政策将严重影响博茨瓦纳的相关产业收入。博茨瓦纳政府随即表态,威胁要向伦敦捐赠1万头大象,以此施压。同年4月,针对德国拟收紧狩猎纪念品进口限制,总统马西西公开表示,要“强制捐赠”2万头大象给德国。这些充满争议的表态,背后是保护理念与现实利益的激烈碰撞。
西方国家指责博茨瓦纳利用大象谋取政治和经济利益,违背了动物保护的初衷;而博茨瓦纳则认为,西方国家的限制政策忽视了当地的实际情况,只谈保护,却不为当地村民的生计着想,也不承担大象保护的成本。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而古纳斯贾村的村民,夹在这场博弈中间,继续承受着人象冲突带来的苦难。他们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他们渴望能够重新过上宁静的生活,不再受到大象的威胁。
人象之间的这场博弈,究竟会走向何方?是继续陷入冲突的恶性循环,还是能够找到一条和谐共生的道路?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但无论如何,人们都希望,在这片充满生机与野性的土地上,人类和大象能够和平共处,共同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
编 辑/张 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