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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6 14:10 知音官网发布
横行欧洲的“蟹”逅,大闸蟹引发的生态悲喜录
刘无敌
21世纪以来,德国媒体多次报道,中华绒螯蟹在易北河、莱茵河泛滥,已造成巨大损失,比利时半年捕捞上百万只仍难遏制,这场跨越百年的生物入侵呈现出愈演愈烈的态势。而在有着同样遭遇的荷兰,却有大发中华绒螯蟹的“横财”的报道。这一悲一喜的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原因呢?刘无敌
不速之客
1912年,德国汉堡易北河的水面泛着波光,港口的汽笛声穿透薄雾,宣告着远洋商船的启程与归港。这座北方大港是德意志帝国的航运枢纽,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在此流转,中国的丝绸、茶叶,南洋的香料,美洲的棉花,堆积在码头的仓库里,等待被运往各地。
渔民阿尔伯特·克劳斯在河畔检查前一晚设的渔网,手指触到网绳时却感到异样,网眼似乎被什么东西撑得变形了。他用力拉起渔网,水花四溅中,十几只挥舞着毛茸茸双钳的褐色螃蟹在网中挣扎。
“这是什么?”阿尔伯特自言自语道。他从未在易北河见过这种螃蟹。蟹壳宽约8厘米,螯足密布绒毛,行动迅速且凶猛。他小心翼翼地把螃蟹放入网兜带回家。
他的儿子皮特·克劳斯看到螃蟹的一瞬间立刻眼前一亮,随即拿起工具小心翼翼地抓住一只,捧在掌心仔细端详那独特的纹路。这只蟹背纹路独特,和本地螃蟹截然不同。他又仔细观察螃蟹的其他部位,越看越觉得新奇。
皮特满心疑惑:这些螃蟹究竟从何而来?又是何时出现在易北河中的?他决定将这些螃蟹带回实验室,开展深入研究。
回到实验室后,皮特对这些螃蟹做了全面的解剖与分析。他发现它们的生理结构和生活习性都与本地螃蟹差异显著,这让他更加笃定:这是外来物种。
为查清螃蟹的来源,皮特开始多方走访调查。他逐一询问易北河沿岸的渔民,大家都表示从未见过这种螃蟹,这让皮特越发重视起来。
接下来的几周里,皮特在易北河沿岸多处河段都发现了这种螃蟹。它们数量虽不算庞大,分布范围却十分广泛,从汉堡港一直蔓延至上游支流。他先后捕捉了数十只样本,逐一解剖测量,对照馆藏标本,同时翻阅大量欧亚生物文献,终于找到了关键线索。
皮特发现这种螃蟹的外形特征,与文献记载的中华绒螯蟹高度吻合。中华绒螯蟹原产于中国长江、太湖等淡水流域,俗称大闸蟹,是餐桌上的经典珍馐,怎么会出现在万里之外的易北河?
这个疑问困扰了皮特整整20年。其间,他不断记录大闸蟹在欧洲的扩散轨迹:1915年,在威悉河出现,1918年,侵入莱茵河。
渐渐地,大闸蟹已遍布德国北部、荷兰、比利时的主要水系。它们像一支隐秘的远征军,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悄然占领了欧洲的河流网络,但是皮特一直没有找到它们的来源。
直到1932年,皮特在整理汉堡港的航运日志时,终于找到了答案。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中德远洋贸易鼎盛。从上海出发的商船,满载货物驶向汉堡时,船舱往往半空,为了保持船体平衡、抵御风浪,船员会在出发前将压舱水舱注满。
而压舱水抽取的正是长江、黄浦江的淡水。微小的大闸蟹蟹苗与蟹卵混在压舱水里,随着货轮横渡印度洋、穿过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最终抵达欧洲。当商船靠近汉堡港,准备装载欧洲货物返航时,将压舱水全部排入易北河,幼蟹也就跟着进入易北河了。
欧洲的河流对大闸蟹而言是近乎完美的天堂。温带气候、丰富的水生生物、松软的泥滩,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它们的天敌。
在亚洲,水鸟、鱼类加上人类,都会捕食大闸蟹,但在欧洲,本地生物从没接触过这类生性凶猛、爱挖洞的杂食螃蟹,根本拿它没办法。
1933年,皮特发表了《论中华绒螯蟹在德国》的论文,正式揭开了这段跨越多年的隐秘历史。在论文结尾,他预言道:“这种生物繁殖能力极强,若无有效遏制,终将成为欧洲水系的灾难。”
尽管皮特的研究严谨、预言恳切,但他的论文并未引起多少关注。当时,欧洲正深陷经济大萧条的泥潭,纳粹上台的阴影笼罩着德国,谁会在意几只来自中国的螃蟹呢?
只有皮特依旧坚持观察大闸蟹的踪迹,他看着大闸蟹在易北河的泥滩里挖洞、觅食,看着它们的数量一点点增多,却无能为力。他多次向当地渔业部门提交报告,提醒他们警惕这种生物的泛滥,可每次都被驳回。
渔业部门给出的理由很直接:“当下首要任务是解决人类的生存问题,而非无关紧要的螃蟹。”
再次泛滥
皮特只好利用业余时间,继续追踪大闸蟹的扩散轨迹。1935年,他在荷兰与德国交界的莱茵河段,也发现了大闸蟹的身影。这些螃蟹顺着河流,一路向西,悄悄侵入了荷兰的水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德国、荷兰、比利时的河流里已随处可见大闸蟹。它们白天藏在河底的洞穴里,夜晚出来觅食,水草、螺类、小鱼、鱼卵,无所不食。
本土水生生物首当其冲。荷兰东北部的沼泽地,原本水草丰茂,是水鸟与本土鱼类的栖息地。大闸蟹入侵后,疯狂啃食水生植物根系,大片沼泽在10年内变成荒芜的泥地,本土的小龙虾、河蚌数量锐减90%。
德国易北河的鲑鱼、鳟鱼产卵区,被大闸蟹横扫,鱼卵被大量吞食,导致本土经济鱼类产量骤减过半。
比生态破坏更可怕的,是对基础设施的侵蚀。为了躲避天敌、安全蜕壳、越冬,大闸蟹会在河堤、坝岸、水闸的泥土里挖掘深达1~3米的洞穴。这些洞穴纵横交错,掏空了堤岸内部结构,导致土质松动、坍塌。
德国下萨克森州一段百年运河堤坝被蟹洞侵蚀得千疮百孔。一次雨季洪水来袭,堤坝轰然决口,淹没了3个村庄,迫使上千居民紧急疏散,事后维修费用更是高达5000万欧元。
汉堡港的水闸、排水口,频繁被大闸蟹堵塞,闸门无法正常开关,港口作业多次被迫中断。比利时的农田灌溉渠,因蟹洞漏水,每年损失大量灌溉用水。法国的内河航运河道,堤岸坍塌导致航道变浅,船只搁浅事故频发,人们苦不堪言。
1939年是转折的一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大陆陷入战火,这场战争不仅给人类带来了深重灾难,也意外改变了大闸蟹的命运。汉堡港被轰炸,大量工厂被摧毁,没有了任何环保约束,工业污水毫无节制地排入河流,原本清澈的河水变得浑浊发黑、臭气熏天。
工业污水中的重金属、有毒化学物质,让河流中的氧气含量急剧下降,大量水生生物死亡。大闸蟹虽然生命力顽强,能适应多种水质环境,但在这种极端污染的水中,也难以生存,蟹群数量一度锐减。
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易北河、莱茵河等主要水系,几乎看不到大闸蟹的踪迹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欧洲各国开始全力重建家园,治理被污染的环境。工厂被重新规划,污水经过处理后才被排入河流,政府组织人员清理河道中的垃圾与残骸,种植水生植物,改善水质,欧洲的水系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没人注意到,河流深处仍有少量大闸蟹存活。它们躲在河道的泥洞里,凭借顽强的生命力,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随着水质的改善,这些幸存的大闸蟹开始重新活跃起来。它们没有天敌,繁殖速度极快。一只雌蟹一次能产20万到100万颗卵,在适宜的温度下,受精卵大约一个半月就能孵化出幼体,且孵化率往往可达90%以上。
短短几年时间,大闸蟹的数量便开始反弹,它们沿着河流,再次蔓延到欧洲各国的水系中,而且这一次,它们的规模比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还要庞大。
最先感受到危机的是德国的渔民。他们发现,他们的渔网越来越容易被破坏,有时候一网拉上来,里面没有多少鱼,反而装满了挥舞着绒螯的大闸蟹。
这些螃蟹的螯足锋利无比,能轻易咬断渔网的绳索,甚至会攻击渔民的手脚。渔民们纷纷向政府抗议:“我们辛辛苦苦撒网捕鱼,到头来全被这些螃蟹搅和了,日子实在没法过了!”
德国政府在重压下开始重视大闸蟹的问题,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遏制大闸蟹的泛滥。先是组织渔民大规模捕捞,规定每捕捞一只大闸蟹,政府给予一定的补贴。
可大闸蟹的数量实在太多,渔民们日夜捕捞,也只能捕捉到其中的一小部分,而且捕捞的成本远远超过了政府的补贴。后来,政府又设想利用生物制约,但是欧洲没有大闸蟹的天敌,从其他地区引入又怕引起物种泛滥,只能不了了之。
德国的困境很快蔓延到了比利时、英国等周边国家。比利时的河流与德国相连,大闸蟹顺着莱茵河,迅速占领了比利时的主要水系。
2019年,比利时的渔民们竟捕获了71万只大闸蟹,可这依然难以遏制它们的泛滥。这些螃蟹在河堤上打洞、堵塞水口,导致河水流通不畅;甚至有一些螃蟹爬进居民家中,在厨房里乱窜,吓得居民们不得安宁。渔民们每天都在抱怨:“这些螃蟹,就像恶魔一样,把我们的活路都断了。”
英国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大闸蟹侵入了泰晤士河,在这里迅速繁殖,迁徙季的时候,河堤上爬满了大闸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会动的地毯。
英国米其林厨师戈登·拉姆齐看到这种情况向政府建议:“中国人喜欢吃大闸蟹,或许可以推广食用泰晤士河的大闸蟹,既能解决大闸蟹泛滥的问题,又能给渔民带来收入。”
在政府的授意下,他组织了一场大闸蟹试吃活动,邀请当地居民和媒体参与。可试吃活动刚一开始,就出现了意外。人们在吃螃蟹的时候发现,这些螃蟹的胃里满是垃圾,有塑料袋、易拉罐碎片,甚至还有卫生巾的纤维碎屑。
消息传开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吃泰晤士河的大闸蟹了。戈登·拉姆齐的计划彻底失败,他看着河堤上的大闸蟹,无奈地表示:“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这些螃蟹已经成为泰晤士河的噩梦。”
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欧洲的大闸蟹泛滥达到了顶峰。易北河、莱茵河等主要水系,到处都是大闸蟹的身影,迁徙季的时候,它们爬满堤坝、堵死水闸,导致船只无法正常通行,水利工程无法正常运转。
天降横财
欧洲各国的渔民们每天都在与大闸蟹作斗争,可他们越是努力,越觉得无力。捕获的大闸蟹,既不能吃,也不能卖,只能堆积在岸边,慢慢腐烂,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后来,人们尝试将这些大闸蟹粉碎,做成饲料,可这样的处理方式,不仅成本高,而且收益甚微,根本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英、德两国还曾尝试将大闸蟹出口到中国,可经检测发现,这些野生大闸蟹不仅携带肺吸虫,还存在重金属超标等问题,无法通过中国的检疫。最终,两国只能放弃出口计划,大部分捕获的大闸蟹,依旧只能被粉碎制成饲料。
就在欧洲各国束手无策,被大闸蟹泛滥的问题困扰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荷兰渔民彼得却在这场灾难中看到了商机。
彼得住在荷兰北部,靠近艾瑟尔湖,他以捕鱼为生,也常常受到大闸蟹的困扰。他的渔网经常被大闸蟹咬断,捕获的鱼越来越少,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艾瑟尔湖是荷兰围海造湖形成的湖泊,这里的水质特殊,因为靠近海洋,经常有海水冲刷,形成了半咸半淡的水环境,而这种环境,恰好是大闸蟹最喜欢的栖息地。艾瑟尔湖中的大闸蟹,数量比其他地方还要多,而且身形比其他地方的大闸蟹更加饱满,肉质也相对更好。
有一次,彼得又捞上来一批大闸蟹,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客户中有一位中国厨师,名叫王伟。王伟在荷兰开了一家中餐馆,经常向彼得收购一些新鲜的水产品。彼得立刻联系他:“王,我有一批你们中国人爱吃的大闸蟹,你要不要看看?”
对方立刻答应了,彼得便将大闸蟹送到餐馆。王伟看到大闸蟹,惊喜地对彼得说:“大闸蟹在我们中国可是珍贵的美食,很多人都喜欢吃。”他当场就买下了彼得带来的所有大闸蟹,而且给出的价格比彼得捕鱼的收入还要高。
彼得小赚了一笔,也顺势找到了发家致富的路。从那以后,彼得不再捕鱼,而是专门捕捞艾瑟尔湖中的大闸蟹,卖给荷兰各地的中餐馆。他发现,艾瑟尔湖是围海造湖形成的,水质干净且有海水定期冲刷,因此这里的大闸蟹不仅生长环境好、肉质比其他地方更鲜嫩,还没有泰晤士河大闸蟹那样的污染问题,很受中餐馆的欢迎。
2003年,彼得开始大规模捕捞大闸蟹。他购置了专门的捕捞工具,雇用了几位渔民,每天在艾瑟尔湖捕捞螃蟹。
这一年,他一共捕捞了11吨大闸蟹,全部卖给了中餐馆,获利3.6万欧元。这个收入,比他之前捕鱼的收入翻了好几倍,彼得尝到了甜头,更加坚定了捕捞大闸蟹的决心。
为了提高捕捞效率,彼得开始研究大闸蟹的生活习性。他发现,大闸蟹是昼伏夜出的生物,偏好弱光环境,白天通常躲藏在洞穴、水草丛中,夜晚才会出来觅食。
大闸蟹有洄游的习性,每年秋冬之交,成熟的大闸蟹会沿江河顺流而下,进入半咸水的江海交汇处繁殖。根据这些习性,彼得调整了捕捞时间和方式,在大闸蟹洄游的路线上布置陷阱,在夜晚设置捕捞网,大大提高了捕捞效率。
第二年,彼得的捕捞量翻倍,达到了22吨,收益也增至8.36万欧元。消息传开后,荷兰的其他渔民们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些让他们深恶痛绝的大闸蟹,竟然能带来这么高的收益。于是,越来越多的荷兰渔民开始效仿彼得,放弃捕鱼,专门捕捞大闸蟹,卖给中餐馆。
彼得并没有满足于此,他知道,仅仅卖给荷兰的中餐馆,市场有限,想要获得更高的收益,必须开拓更广阔的市场。他开始联系中国国内的商家,想要将大闸蟹出口到中国。可他很快就遇到了和英、德两国一样的问题,中国的检疫标准非常严格,野生大闸蟹因为可能携带寄生虫、重金属超标等问题,无法通过检疫,不能正规出口到中国。
就在彼得一筹莫展时,有人告诉他:“养殖大闸蟹利润很高。”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动了心。他开始人工养殖大闸蟹,并成立公司筹备出口事宜。
为了能卖出更高的价格,彼得甚至将荷兰大闸蟹贴上防伪蟹扣,包装成高端商品,以高价卖给中国的消费者。荷兰的大闸蟹成本很低,经过包装后,价格翻了十几倍,利润十分丰厚;彼得的公司很快就赚得盆满钵满。
随着出口规模的扩大,越来越多的荷兰大闸蟹流入中国市场。德国、比利时、英国的渔民们,看着荷兰渔民靠着大闸蟹发家致富,心中满是羡慕,却又无可奈何。他们也尝试过模仿彼得,将大闸蟹卖给中餐馆,甚至尝试走私到中国,可德国、比利时的大闸蟹生长环境较差、肉质偏柴,英国泰晤士河的大闸蟹则存在严重污染,最终所有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欧洲的大闸蟹泛滥问题,依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德国、比利时等国依旧在想办法遏制大闸蟹的数量。但对荷兰部分渔民而言,大闸蟹已从灾祸变为资源。这场跨越百年的生物入侵,其结局充满了讽刺与荒诞。
编 辑/叶正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