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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1 08:35 知音官网发布
黑猩猩帝国30年悲歌,温情终被野心碾碎
钱多多
在非洲的恩戈戈森林,曾上演过一场丛林版“乌托邦”的奇迹:近200只黑猩猩跨越群落界线,彼此梳毛、分享食物、共同抚养幼崽。维系这份和平的是几位特殊的“联络者”,它们像外交官般穿梭于西部、中部、东部三大群体之间。然而,当“联络者”接连离世,权力真空诱发了“野心家”杰克逊的崛起,和平堡垒轰然倒塌。曾经互相梳理毛发的爪子染上了同类的鲜血,雌性也参与杀戮,幼崽被系统化清除……最新一期《科学》杂志上刊登的文章完整记录了这部黑猩猩帝国的兴衰史,该文作者、灵长类动物学家亚伦·桑德尔都不由得哀叹:和平何其脆弱!钱多多
和谐世界
1994年,桑德尔跟随导师约翰·米塔尼第一次踏入乌干达西部的恩戈戈森林。这里是基巴莱国家公园的核心地带,也是当时已知规模最大的黑猩猩社群栖息地。
桑德尔刚从大学毕业,脑子里全是简·古道尔在坦桑尼亚贡贝记录下的恐怖画面。在那个著名的“贡贝战争”里,原本统一的卡萨克拉族群彻底分裂,北部的卡萨克拉主群与南部的卡哈马分支展开了长达4年的厮杀。
那是一场同族相残的炼狱:卡哈马分支的6只成年雄性全部被杀,雌性或被掳走或被驱逐,甚至连幼崽也难逃毒手,整个分支近乎彻底消亡。而惨胜的北方族群,也为此付出了数名成员死伤的巨大代价。
带着对这场野生动物史上最惨烈内战的阴影,桑德尔走进了恩戈戈。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近200只黑猩猩在这片山谷里繁衍生息,场面壮观得超乎想象,却没有一丝剑拔弩张的气息。
米塔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笃定地说:“恩戈戈不一样,现在这里是丛林里的乌托邦。”
起初,桑德尔对此嗤之以鼻。在他看来,暴力是黑猩猩的本性,贡贝的悲剧才是自然的真相。踏入恩戈戈森林后,桑德尔才意识到,恩戈戈彻底颠覆了教科书上关于黑猩猩的定义。
在自然界,绝大多数黑猩猩族群生性排外。它们通常以四五十只为单位固守领地,等级森严,资源垄断,一旦遭遇外来同类,往往意味着对峙、驱赶甚至厮杀流血。然而,恩戈戈有近200只黑猩猩,打破了小群落的隔阂。
清晨,阳光穿透层层树冠,斑驳地洒在林间。桑德尔常能看到十几只黑猩猩或盘踞在粗壮的树枝上,或倚偎在柔软的草丛里,彼此伸出粗糙的手指,轻柔地翻找着对方毛发间的污垢与寄生虫。
在黑猩猩社会,这代表着信任、友好与结盟。在贡贝或其他大多数群落,梳毛仅限于狭窄的家族圈。但在恩戈戈,西部、中部、东部三个小群落的所有猩猩都会这么做。
桑德尔见过无数温暖的瞬间。中部群的幼崽托比在失去母亲后,被西部群的雌猩猩收养,却依然可以自由穿梭回中部群,依偎在旧日玩伴身边。年迈体弱的黑猩猩行动迟缓,不同群落的年轻雄性会轮流护送它们觅食,驱赶蛇虫。在这里,没有对立,只有一个完整的恩戈戈集体。
桑德尔对米塔尼感慨:“这简直太美好了,它们居然如此和谐。”米塔尼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享受这一刻吧,大自然从不静止。”
从1994年到2014年,整整20年,恩戈戈的黑猩猩种群数量稳定在180~200只之间,没有大规模疫病,没有致命争斗,族群之间一派和谐。
桑德尔一直观察着恩戈戈的猩猩。他给每一只猩猩起了名字,也熟知每一只黑猩猩的神态与叫声,在他的心里这些猩猩已经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原本以为恩戈戈的和平会永久延续。然而,一场悄无声息的灾难,悄然撕开了恩戈戈黑猩猩帝国的第一道裂痕,并成为种群分崩离析的起点。
起初,桑德尔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原本亲如一家的同类最终会反目成仇。直到后来回溯这段历史时他才懂得,恩戈戈能够维持长达20年的大一统,除了丰饶的物产,更依赖一类特殊的黑猩猩,桑德尔将其称为“联络者”。当“联络者”接连死去后,种群中的平衡被打破了。
“联络者”没有固定群落归属,它们性格温和、社交广泛,能够游走在西部、中部、东部三大群体之间。它们不参与权力争斗,也不会刻意抢占资源,唯一的作用就是维系族群的情感联结,抹平群落之间的微小矛盾。在充满野性竞争的黑猩猩世界,这类中立且擅长交际的个体,是族群长久和平的隐形支柱。
恩戈戈的“联络者”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一只名叫老汤姆的雄性黑猩猩。它年近40,在野生黑猩猩中属于高龄个体,左眼在早年争斗中受伤失明,毛发花白干枯,身形也不如壮年雄性强壮。可在整片恩戈戈族群中,没有黑猩猩会轻视它。无论它去哪个群落,同类都会主动靠近示好,温顺地低下头颅,以表达敬意。
桑德尔多次观察到老汤姆化解族群间的摩擦。恩戈戈种群内偶尔会有雄性黑猩猩为争夺果树资源,两两龇牙对峙,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每当这时,老汤姆便会缓步走到对峙双方中间,静静地坐下梳理自身毛发。对峙的黑猩猩见状,便会渐渐收敛戾气、平复情绪。随后,各方还会主动凑上前为老汤姆梳理毛发,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就此消融。老汤姆就这样维持着族群间的平和与安定。
除了老汤姆,族群内还有另外两名核心“联络者”:一只性情温顺的中年雌性以及一只擅长跨群结伴狩猎的年轻雄性。正是这三者共同搭建起了恩戈戈种群稳固的社交桥梁,维系着三个群落的信任纽带。
2014年雨季结束,各类果实挂满枝头,本是黑猩猩生存最安逸富足的时节,恩戈戈黑猩猩种群却出现了问题。桑德尔先是发现一只西部群雌性黑猩猩毫无外伤,却日渐萎靡,进食量大幅减少,毛发失去光泽且干枯杂乱。一周之后,这只雌性黑猩猩死在低矮的树洞里。
死亡并没有就此止步。短短2个月内,未知疾病在族群中缓慢扩散。患病的黑猩猩普遍身形消瘦、精神颓靡,没有明显发病征兆,最终安静离世。
米塔尼团队迅速介入,采集生物样本进行检测。然而,受限于丛林简陋的科研条件,病原体始终无法确定。看不见的病菌在林间蔓延,恐慌开始笼罩整个族群。健康的黑猩猩刻意避开患病同类,原本频繁的梳毛互动大幅减少,跨群走动的个体变得寥寥无几。信任的纽带,第一次出现松动。
这场无名疫病最终带走了6只黑猩猩的生命,其中恰好包含3名“联络者”。桑德尔亲眼见证了老汤姆的离去。最后的日子里,老汤姆虚弱地倚靠在树干旁,呼吸微弱,那双曾温和注视着整个族群、平息无数纷争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泽。
几只受过老汤姆恩惠的黑猩猩一直在它附近徘徊,反复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因为对疫病的恐惧而不敢靠近。直至老汤姆彻底停止呼吸,这群黑猩猩才缓缓围拢过来,轻柔地触碰它的躯体,这是黑猩猩世界中,极为罕见的哀悼行为。
3名“联络者”接连离世,切断了跨群落的沟通通道。西部、中部、东部的黑猩猩开始刻意划分活动范围,原本重叠混杂的领地,慢慢出现清晰而无形的边界。
恩戈戈黑猩猩跨群玩耍、共享食物的场景彻底消失,曾经亲密无间的同类,开始互相回避、彼此戒备。温馨的互动不断减少,冷漠、规避、对峙,逐渐成为新的常态。
分崩离析
2015年5月,桑德尔发现中部族群的首领凯撒失踪,这引起了族群的混乱。凯撒体格强壮、性情沉稳,统治中部族群长达16年。在西部、中部、东部这三个小圈子中,凯撒拥有至高无上的威望。他还是一位“隐性联络者”,是维系这个庞大帝国不至于分崩离析的定海神针。
米塔尼团队耗费3天时间在雨林搜寻,最终在密林深处找到凯撒的尸体。尸体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打斗痕迹,米塔尼判定它为自然衰老死亡。首领空缺,让许多黑猩猩开始蠢蠢欲动,希望登上首领的位置。
族群内部暗流涌动,黑猩猩们开始互相争斗。年轻的雄性杰克逊迅速脱颖而出,它体格健壮、性情凶狠,在凯撒时代一直韬光养晦。如今,它开始疯狂拉拢西部族群的强壮雄性,依靠暴力威慑清洗异己,一步步攫取了西部族群的绝对控制权。
2015年6月,边界冲突彻底爆发。当时,桑德尔正在中部领地观测,忽然听见边界传来激烈的嘶吼与捶打声。杰克逊带领5只西部雄性,在领地边缘偶遇3只中部雄性。若是放在往年,双方会平静擦肩,甚至互相梳毛。但此刻,两方同时竖毛龇牙,发出凶狠的警告吼叫。
杰克逊率先发起突袭,猛地扑倒一只中部雄性,其余西部黑猩猩顺势围堵攻击。中部群因数量劣势狼狈逃窜,林间回荡着惊恐的尖叫。最终杰克逊站在高处捶胸嘶吼,以此宣示领地主权。这是20年来恩戈戈第一次出现恶意跨群攻击,和平彻底成为过去式。
自此,西部群与中部群彻底割裂。为了自保,东部群选择依附中部群,两大阵营遥遥对峙。联络者的离去、首领的更迭、边界的鲜血,多重变故叠加,那张维系了20年的社交网络,彻底绷断。
2016—2017年,恩戈戈雨林陷入诡异的“冷战”时期,虽然没有大规模厮杀,却处处暗藏敌意。西部群与中部群彻底断绝所有往来,不再混居、不再互动、不再共享资源,变成了两个相互敌视的独立种群。
杰克逊实行高压统治政策,它手段强硬,对族群内部的反抗者毫不留情。每日清晨,西部雄性会集体外出巡逻,反复练习扑咬、冲撞与合围战术。狩猎时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其组织协同能力远超恩戈戈历史上的任何时期。尽管西部群仅有60只个体,但成年雄性占比极高,个个精干凶悍,宛如一支特种部队。
反观中部群,虽拥有110只黑猩猩,规模庞大,内部却是一盘散沙。凯撒死后,几只雄性为了争夺继承权互相倾轧,始终未能诞生一位强势的首领。它们巡逻散漫无序,狩猎时争抢内耗,面对西部群的步步紧逼,除了被动防御,毫无还手之力。
2017年,新一轮小型疫病席卷雨林,中部群两只壮年雄性病死。本就羸弱的战斗力进一步衰减,双方的实力差距越拉越大,敌意也越发浓厚。
两年的隔阂与对峙让两个群体在行为、领地和繁衍上彻底分化。2018年年初,桑德尔结合数年观测数据、行为记录与基因检测,正式判定恩戈戈黑猩猩族群永久分裂。
这是继简·古道尔的贡贝战争之后,人类历史上第二次观测到黑猩猩族群的永久性分裂。这种现象在自然界罕见,平均每隔500年才会上演一次。判定结果出炉的那个傍晚,桑德尔独自坐在空旷的林间空地,久久无言。他本以为分裂已是悲剧终点,却不知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2018年3月12日,恩戈戈黑猩猩的第一场有预谋的致命袭击正式爆发。杰克逊带领8只西部雄性,避开中部群的巡逻路线,悄悄潜入对方领地深处。它们的目标是年轻雄性埃罗尔。当时,埃罗尔正独自在树下觅食,对逼近的死亡毫无察觉。
没有任何预警,8只黑猩猩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它们没有嘶吼,只有疯狂而沉默的撕咬与捶打。埃罗尔凄厉的嘶吼声划破了雨林的宁静,它拼命挣扎,却无法自救。
附近的中部黑猩猩闻声赶来,却没有一只敢上前支援。10分钟后,埃罗尔停止了呼吸,浑身皮肉撕裂,血迹斑斑。杰克逊伫立在尸体旁,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其余同伴紧随其后,向着密林深处发出示威的嘶吼,它们用最原始的暴力震慑中部族群。
自此,西部群开启了常态化猎杀模式。它们演化出成熟的作战战术,先派遣黑猩猩隐蔽侦察,摸清中部群落单猩猩的位置;随后集结精锐,悄无声息潜入伏击,攻击咽喉与背部要害,速战速决。事后,它们会停留在尸体旁或高树上,用长时间的吼叫宣示武力。
反目成仇
2019年,杰克逊带着7只西部黑猩猩袭击了曾经的好友贝西。看见昔日好友的那一刻,贝西短暂愣神,眼神满是错愕与茫然。杰克逊没有丝毫迟疑,率先扑向贝西。
残酷的围攻持续数分钟,贝西最终惨死在熟悉的林间。更让桑德尔震撼的是,本次袭击中有3只西部雌性黑猩猩主动参战,撕咬重伤贝西。雌性参与猎杀同类,彻底打破了黑猩猩的行为准则。
贝西死后,绝望彻底笼罩中部群。幸存的黑猩猩愈发怯懦,不敢靠近领地边界,外出觅食也只能结伴而行。西部群愈发嚣张,攻击频率不断加快,冲突底线持续下移。桑德尔意识到:所谓的行为准则一旦崩塌,剩下的就只有野兽的獠牙,再无同胞之情。
2021年,西部群开始猎杀毫无反抗能力的幼崽。一只6个月大的中部幼崽因母亲短暂疏忽不慎落单,西部巡逻队瞬间锁定目标,一只雄性咬起幼崽狠狠摔向地面,其余黑猩猩围拢撕咬。
幼崽的母亲疯狂冲撞、嘶吼求救,却被西部雄性死死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惨死。这是恩戈戈战争中第一只遇害的幼崽,也标志着战争彻底失去克制。
猎杀幼崽成为西部群的新型战术。它们主动搜寻携带幼崽的雌性,驱离母体后残忍杀害幼崽,以此断绝中部群的繁衍希望。
桑德尔曾目睹一幕令人心碎的画面:一只中部雌性黑猩猩抱着死去的幼崽,在林间漫无目地游荡3天,不肯丢弃孩子的尸体,低沉的呜咽声久久不散。曾经温情的雨林,彻底沦为冰冷的屠宰场。
截至1年前,恩戈戈森林中这场长达数年的内战留下触目惊心的伤亡数据。17只幼崽、4只成年黑猩猩死于厮杀、14只黑猩猩离奇失踪,科研团队判定失踪个体全部遇害。反观西部群,仅有少量个体受轻伤,无任何死亡记录。小规模的西部群依靠严密配合、冷血战术,全面压制松散懦弱的中部群。
幸存的中部黑猩猩大多带着永久伤痕,终日活在恐惧与戒备之中。它们不敢独自觅食,不敢靠近边界,一有风吹草动都会引发族群慌乱。温顺的个体变得孤僻暴躁,亲密的家族关系在战争中破碎瓦解。活下去,成为中部黑猩猩唯一的执念。
导演詹姆斯·里德了解到恩戈戈黑猩猩种群的情况,希望用镜头记录下这一切。于是,他联系桑德尔:“我想拍一部关于恩戈戈黑猩猩的纪录片,用最真实的镜头,捕捉这场关乎生存、权力与背叛的丛林史诗。”
桑德尔也希望让大众了解到这场没有剧本的丛林战争,见证那张维系了20年的社会网络是如何被生生撕裂、寸寸崩解的。里德在恩戈戈森林驻扎两年,全程客观记录这场族群崩解。
里德的镜头真实捕捉了西部群的严明巡逻、狡诈诱敌、冷血厮杀,也记录下黑猩猩原始的情绪,杀戮时的凶狠、同伴离世时的低沉、族群对峙时的紧绷。影片没有主观旁白渲染,只是直白呈现残酷真相。
纪实纪录片《黑猩猩帝国》最终在网飞上线,播出后迅速在全球引发热议。观众震撼于黑猩猩复杂的社会结构,也惋惜于乌托邦的骤然崩塌。无数人感慨,相近的基因、相似的社群,终究逃不过权力与暴力的纠缠。但身为全程见证者的桑德尔,从未点开这部影片,真实的血腥画面、同伴的生离死别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桑德尔对里德说:“走进这片森林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见证一个族群从和平到崩塌,我无法再把那些血腥时刻反复观看。”
沧桑涌上桑德尔心头。32年前,他初入雨林,见证老汤姆与凯撒缔造的乌托邦;32年后,疫病、权力与欲望碾碎了和平。这场战争无绝对的黑白,只是自然更迭与命运交织的悲剧。
时至今日,恩戈戈的战争仍未落幕。雨林草木生生不息,却再也孕育不出往日的温情。黑猩猩彼此敌视、常年戒备,曾经纯粹的同伴情谊彻底消散在山林之中。桑德尔依旧坚守在观测岗位,手持纸笔日复一日记录,不曾停歇……
编 辑/叶正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