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杂志 2025年11月上半月版

2025-12-05 16:32 知音官网发布



荆楚硬汉战戈壁:隧中三点明火,云间一道通途
文/戴志军
 
       从孔雀河滋养的绿洲城邦,到阿尔金山下的砾石瀚海,700公里的距离,是乔济源人生的分水岭。
       这位揣着16年铁路检养修功底的汉子,带着一群平均年龄30岁左右的工友,在格库铁路的“咽喉”之地——中国铁路乌鲁木齐局集团有限公司若羌基础设施段依吞布拉克扎下根。
       风蚀的钢轨记得他们的指纹,苍茫的戈壁见证他们的坚守,而千里之外的灯火里,藏着一个家庭最深沉的支撑……
此心安处:从绿洲到戈壁的抉择
       2024年春寒未褪的傍晚,库尔勒的炊烟刚漫过楼房檐角,乔济源已系上围裙在厨房忙碌。
       菜籽油在铁锅里泛起细密油星,他手腕轻转,将泡发的酸浆倒入锅中,酸香瞬间缠上窗棂——这是他从湖北老家带来的手艺,酸浆面的酸爽要配足姜末与葱花,蒸滑鸡则需用文火慢煨,才能让鸡肉软得脱骨。
       餐厅暖灯之下,妻子赵亚楠正给女儿夹着鸡肉,儿子捧着碗扒拉面条,嘴角沾着油星也不顾。乔济源倚在门框上,看着妻儿眉眼间的满足,指尖不自觉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调令,喉结轻轻滚动。
       碗筷收尽,孩子们抱着作业本钻进书房,乔济源拉着赵亚楠坐到阳台。晚风掀动窗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寻常低了几分:“媳妇儿,单位调我去依吞布拉克,3月就得报到。”
       赵亚楠手中的绿萝枝条顿了顿,抬眼时睫毛轻颤:“就是那个700多公里外,风卷沙砾能打疼人脸的戈壁滩?”乔济源点头的瞬间,她指尖的叶片轻轻晃了晃,再没出声。
       时光回溯到1997年的阿克苏,12岁的乔济源跟着父母从枣阳南迁,汉江的湿润还沾在衣角,就撞进了西域的辽阔天光里。
       高中教室的日光灯下,他第一次注意到同桌赵亚楠——她总在课间默默整理笔记,阳光落在发梢,像撒了层细碎的金粉。清瘦俊朗的少年与娴静如水的少女,隔着课桌间的缝隙,把懵懂心事藏在习题册的夹层里。
       命运的线在大学时悄然收紧。新疆农业大学的土木工程图纸与新疆师范大学的教案本,隔着不到一小时的车程辗转传递。没有玫瑰与告白,只有雪天里递过去的暖手宝,自习后并肩走过的路灯长街,爱情便在塔里木河的流水声里慢慢酿成了蜜。
       毕业后的库尔勒成了他们的港湾。乔济源穿上藏蓝色工装,在巴伦台车间的铁轨间开始了职业生涯——凌晨的寒雾中检查线路,正午的烈日下更换扣板,指尖磨出的茧子是最好的勋章;赵亚楠则站在高中讲台前,用粉笔书写春秋。2012年女儿的啼哭,2018年儿子的笑靥,再加上从阿克苏赶来帮忙的父母,小家里的烟火气愈发浓郁。
       乔济源的成长始终伴着铁轨的震颤。2013年那场突如其来的洪水,让客货列车在泥泞中停摆。28岁的他带着工具冲进雨幕,排查险情时脚陷进淤泥,抢修线路时通宵未眠,协调物资时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7天7夜的鏖战结束,当领导宣布“线路恢复通行”时,满眼血丝的他才发现裤脚已结了层硬邦邦的泥壳。回家换掉浸透泥水的“战袍”,他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连梦里都在念叨“铁轨要对齐”。
      岁月从不辜负耕耘者。从线路工到班长,从技术员到科长,“2020年度联防先进个人”“2023年度先进工作者”“2023年度优秀共产党员”——墙上的荣誉证书,是他给家人最好的答卷。
       难得的休息日,他总带着妻儿走遍库尔勒的山山水水:博斯腾湖的睡莲在夏日里铺展成粉白的云,巴音布鲁克的落日在九曲十八弯铺就九个金轮,千年胡杨的虬枝在秋风里轻吟,丝路关隘的残垣见证着欢笑。那些时光里,风是暖的,光也是暖的。
       可戈壁的召唤终究如期而至。乔济源比谁都清楚,依吞布拉克的风有多烈,空气有多干,700公里的距离意味着什么——两天一班的客运列车,往返要耗去28小时,家里的老人孩子、柴米油盐,都要压在妻子的肩上。所以他才特意做了这桌老家菜,想借着熟悉的味道说出口中艰难的请求。
       沉默在阳台蔓延,只有绿萝的叶片偶尔轻响。赵亚楠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目光掠过窗外万家灯火,最终落在丈夫眼底的歉疚上。她伸手握住他粗糙的手掌,指尖抚过那些因常年劳作留下的纹路,声音轻柔却坚定:“家里有我,放心。”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投进心湖,乔济源眼眶微热。他知道,这句承诺背后,是妻子要早起送孩子上学,要深夜陪老人看病,要在备课之余打理好全家的生活。可他更明白,铁轨延伸的方向,是使命所在——那些穿越戈壁的列车,承载的是更多家庭的团圆与希望。
       夜色渐深,孩子们在书房安静地写作业,父母在客厅看着电视,笑声透过门缝飘进来。乔济源握紧妻子的手,望向西南方向——那里,700公里外的戈壁正等着他,而身后的家,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照亮了他前行的路。戈壁的风或许凛冽,但家的暖意,会顺着铁轨漫过沙砾,抵达每一个黎明。
大漠弦歌:与时间赛跑的守护者
       2024年2月底的寒潮尚未褪尽,零下10摄氏度的低温像无形的冰刃,刮过河西走廊的末梢。
       乔济源裹紧羽绒服踏上旅途时,都市的霓虹还在车窗上投下斑驳光影。随着列车缓缓行驶,取而代之的是铺展至天地尽头的戈壁。
       砾石与风化岩在阳光下泛着苍黄的光泽,仿佛大地裸露的筋骨,将“苍茫”二字具象成扑面而来的辽阔,让初到此地的乔济源真切读懂了诗行里藏着的雄浑。
       综合车间的67张面孔,是这片荒原上最生动的色彩。古铜色的脸庞被风沙打磨出硬朗的轮廓,唯有笑容里的热忱,能穿透刺骨寒风。
       他们簇拥着新来的主任,粗糙的手掌与乔济源相握时,传递的不仅是欢迎,更是对格库铁路“咽喉”守护者的期许。
       这条被誉为“大漠新丝路”的钢铁巨龙,于2020年12月9日全线贯通。
       上任伊始,格库铁路扩能改造的号角已然吹响。5座新加站必须赶在冻土期来临前落成,时间像戈壁上的流沙般紧迫。
       乔济源果断推行“双主任带班”机制:他扎根施工现场,目光如炬校准每一处细节,仿佛在雕琢一件传世珍品;副主任坐镇调度中枢,确保对讲机24小时畅通无阻,让指令如电流般精准传递。
       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中,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道岔“换心术”——150分钟的施工天窗期,容不得半点差错。
       “左移1.5毫米!各组盯对位!”乔济源的指令沉稳有力,与扳手的碰撞声、设备的低鸣声交织成戈壁上的交响,紧张却丝毫不乱。
       钢轨接缝处的误差,是安全的生命线。行业标准的0.3毫米之内已属合格,乔济源却给自己立下更严苛的规矩。
       他俯身用塞尺卡量时,指尖早已被冻得失去知觉,细小的沙砾被狂风裹挟着打在脸上,他却像一尊雕塑般纹丝不动。
       直到确认误差控制在0.1毫米以内,那声“固定”的低喝才冲破风声,带着如释重负的坚定。这毫厘之间的坚守,藏着对万千旅客的承诺。
       硬汉的柔情,藏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发现南方小伙小李不停跺脚取暖,他默默记下“备暖宝贴”;听工友闲聊时得知老张爬高后心跳加速,“避免重体力劳动”的字样又添上新页。
       深夜里,妻子的微信问候在屏幕上亮了又暗,乔济源无暇回复,脑海里正酝酿着更周全的计划——为兄弟们建一本健康台账。
       上任第四天,他带着职工花名册走进依吞布拉克镇卫生院,提出联创共建的倡议:“职工的身子骨,是车间的‘精密仪器’,得定期‘校准’。”
       此后每月的体检中,线路工的腰椎、接触网工的血压,都成了他最牵挂的指标。
       依吞布拉克户籍不足百人,戈壁的夜晚寂静得能听见风的吟唱。乔济源便成了“气氛组组长”:组织大家拉家常时,同龄人聊着老人的降压药、孩子的成绩单;年轻人围坐一起开战“王者荣耀”,笑声能驱散所有孤寂。这些细碎的温暖,将67颗心紧紧拧成一股绳。
       2025年3月的风里还带着凉意,乔济源正和兄弟们侃大山,手机铃声突然划破喧闹。妻子赵亚楠嘶哑的声音传来:“女儿总说不舒服,想带她去医院。”那一刻,他的心猛地一沉。他抬头望向远处延伸的钢轨,才惊觉自己对孩子的陪伴少得可怜。
       眉头紧锁间,他想起7月1日即将开通的喀什至重庆西K4532次列车——这条经由格库铁路的线路上,还有数不清的线路、桥梁、涵洞等着检测养护。作为咽喉守护者,他怎能在关键时刻缺位?
       “你先带孩子检查,随时告诉我情况,必要时我一定赶回来。”乔济源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电话那头,赵亚楠的哽咽轻轻传来:“我不是要你回,只是告诉你……孩子看病,得请假。”
       风掠过钢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致敬。乔济源握紧手机,望向那片他守护的土地,眼眶微热。
       戈壁的星空下,钢铁巨龙静静蛰伏,而他的守望,早已和这条铁路融为一体,在苍茫天地间,书写着责任与深情。
三诺情深:铁汉心中的温柔刻度
       赵亚楠带着女儿走进库尔勒市第一人民医院时,乔济源正在阿尔金山隧道里跪着擦拭精磨机的底座。
       13000多米长的隧道里常年只有5摄氏度,油泥蹭在工装裤上,结成硬邦邦的壳。他手里的抹布擦得仔细,每一下都像在擦拭对女儿的愧疚——电话里妻子轻描淡写的“不舒服”,在检查单上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问号。
       库尔勒的检查没有结果,赵亚楠咬咬牙,将儿子托付给公婆,带着女儿登上了去乌鲁木齐的列车。
       乔济源的对讲机里,全是“设备检查”“钢轨肥边打磨”的指令,可只要休息间隙,他就攥着手机刷新消息,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指尖一遍遍划过女儿的照片。
       此刻,远在乌鲁木齐的赵亚楠,面对的却是医生的一脸严肃,医生建议:“去北京看看吧。”
       那几天,乔济源在隧道里走得格外急。钢轨上的每一处细微“肥边”,都被他用刻度尺反复丈量,0.3毫米的误差也会让他喊停重磨。
       工友们看出乔济源的心神不宁,默默地分担了活儿,老张拍着他的肩膀:“家里有事就说,我们撑得住。”
       乔济源摇摇头,将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他知道,K4532次列车的开通,关乎着多少人的团圆路,这里的每一寸钢轨,都系着千里之外的期盼。
       赵亚楠带着女儿飞往北京的那天,乔济源正在组织施工。
       北京的检查结果终于出来:医生让女儿多注意休息,家人多陪伴。
       他想起女儿以前总缠着他讲铁路的故事,说长大了要像爸爸一样守护铁轨;想起每次休假带她去博斯腾湖,她追着睡莲跑的模样;想起她的成绩单从前总是名列前茅,如今却因治病落下不少功课。
       “要是我在身边就好了。”他对着戈壁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2025年7月1日,喀什至重庆西K4532次列车呼啸而过。乔济源和工友们站在路基旁,看着车窗里旅客惊叹“一边艳阳一边飞雪”的身影,脸上露出了笑容。
       当晚的聚餐上,有人问起回家最想做什么,乔济源放下搪瓷碗,忽然严肃起来:“兄弟们,咱们回家要做到‘三个一’。”
       “哪‘三个一’?”众人起哄追问。
       “给家人做一次饭,为家人洗一次衣,临走时最少给父母留一千块钱。”他说着,指尖摩挲着碗沿——那是他对妻子的愧疚,对孩子的补偿,是戈壁铁汉能想到的最笨拙的,也是最深情的告白。
       哄笑声里,乔济源背过身去。月光洒在戈壁上,钢轨泛着银色的光,他抬手抹了抹眼角,那里有星光在闪烁。
       风又起了,卷起沙砾掠过钢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远方家人的低语,也像这群守护者,藏在岁月里的温柔絮语。

编辑/戴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