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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14:23 知音官网发布

嵩山守艺人复苏百年龙魂:半生燃灯照乡愁
文/王元辉
严基树,中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嵩山百节龙代表性传承人,现任湖北省鄂州市嵩山百节龙博物馆馆长。他致力于嵩山百节龙的复原、民俗文化保护与传承,不仅让沉睡半世纪的巨龙重翔故土,更在爱人离去的岁月里,用颤抖的双手完成了对妻子最深情的承诺,让熄灭的灯火在更多人眼里闪亮。
2025年12月,严基树入选第四批中国好人榜候选人名单。荣誉背后,是一个匠人对故土最深沉的告白……
夫唱妇随,让百节龙舞起来
位于湖北省鄂州市燕矶镇的嵩山村是一个郁郁葱葱浅山环绕的神仙圣地。在这里,春天的油菜花将田野染成耀眼的金黄;夏季的稻田翻涌着碧绿的波浪;秋收后谷物的芬芳弥漫在晒场;冬日土地蛰伏又等待新一年的轮回……
1952年出生的严基树从小就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直到16岁那年,他应征入伍到四川铁道兵七师服役。在部队的无数个午夜,故乡总会无端出现在他的梦里,那青砖灰瓦的民居、窄巷幽深的石板路,浓荫如盖的香樟古树,还有一条深植于记忆深处的“龙”……
严基树很小的时候,就听周围的大人们讲,燕矶镇嵩山村严家畈湾先祖自从江西迁至燕矶后,连年水患不断,严家先祖就率众人修建龙王庙,拜祭神龙,许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丁兴旺的心愿,并扎制百节龙灯祭谢神龙。
之后,族人在长江边的龙王矶上建起龙王庙供奉,并制作百节龙灯,在春节至元宵举办灯会节庆活动。自此,嵩山百节龙灯会成为传承了数百年的民俗活动。作为严家后人,严基树总是听得热血澎湃,觉得百节龙的传统,如同一条隐秘而强大的文化血脉,流淌在村庄的岁月里。
遗憾的是,在1947年后,百节龙活动因历史原因戛然而止,从此村湾只有百节龙的传说,再不见百节龙的身影。严基树只能从父辈的口中想象那条巨龙,心中满是敬仰和期盼。
退伍后,严基树放弃了更好的工作机会,毅然回到嵩山村加入村委会,想为家乡做一些事情。其间,他和当地村民李莲英结了婚。他和李莲英是自小就定下的娃娃亲,也是先婚后爱的模范夫妻。婚后,他们育有三个儿女。
李莲英勤劳、朴实,总是一个人就能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严基树便一心扑在工作上,很快就成为嵩山村党支部书记。
每每工作了一天,严基树就喜欢去田间巷陌走一走。茶余饭后,乡亲们习惯坐在一起闲聊。从大家的念叨中,严基树一再感受到大家对百节龙的怀念,心中的信念也一次次腾升,决定要让这条沉睡的巨龙再次舞动起来!
回到家,他与李莲英商量。李莲英很少干涉严基树的工作,也无法从他的描述中想象这条巨龙到底有多大,但看到他神采奕奕的样子,她心里也很开心,支持他说:“龙是中华民族的象征,能把百节龙盘活,是大功德呢。”
然而,彼时,因资料匮乏,年代久远,百节龙技艺已濒临失传。好在严基树是一个不怕困难的人,先后多次拜访过去舞龙活动的亲历者,对老人们的记忆进行抢救性记录,并开始复原百节龙的制作工艺与活动仪式。
首当其冲就是要找到制作过百节龙的老艺人。当时,百节龙老艺人大多已去世,严基树四处打听,村湾有一位叫严寿仙的老人对百节龙技艺有较深的研究,年轻时还参与过百节龙的制作与游龙活动。
严基树便主动上门请他老人家来主持百节龙的扎制工作。但老人觉得扎制百节龙是个大工程,几十年没人搞了,只怕很难做起来,因此有些顾虑。
关键时刻,是李莲英帮了他大忙。李莲英是个大方热情、乐善好施的人,与严基树结婚以来,看到周围谁家有困难,都会出手相助,每每家里做了好吃的,也都会给村湾的孤寡老人送一些。
为了帮丈夫攻下这位固执的老人,李莲英总是带着做好的热菜热饭去找老人谈心,一起探讨百节龙。老人被他们的执着打动,终于答应帮忙扎制百节龙。
严基树在大家的帮助下,总算将百节龙文化相关资料和扎制规格尺寸逐步掌握,复原了百节龙的制作工艺与活动仪式,并着手准备扎制百节龙的材料。
起初,周围人虽然觉得这是件好事,但认为做起来很难,不太看好严基树。可看着严基树一点点干起来了,周围人又开始热情高涨,但凡了解到一点百节龙的事,都会兴冲冲跑到严基树家,和他探讨。
有时,为了一个制作技巧,大家头碰头讨论,扯着喉咙各抒己见,只差没把房顶掀了。每当这时,李莲英就茶时倒茶,饭时留饭。那时,物质生活水平低,李莲英就去河里捞鱼虾、摸田螺,做成美食招待乡邻。家里煮南瓜,她还会把南瓜子挤出来洗净晒干,混着豆子一起炒,给大伙儿当零食吃。
万众一心,百节龙游乡送福
1985年农历八月十八,是传统扎制百节龙的日子,严基树带着老艺人和热心的村民开始扎制百节龙。整个过程历时四个多月,除了百节龙,还要扎制青狮白象、花灯等物。
严寿仙老人全程参与扎制,还不肯要一分钱报酬,只希望能在严基树的带动下,将这门手艺毫无保留地传下去。这些都让严基树决心要把百节龙文化搞好,对得起大伙儿的努力。
百节龙总长425.58米,龙身长101节,龙头高6米多,重100多公斤,保持龙头直立行进,需要80个人轮班高擎。百节龙扎好后,严基树按照规矩,于腊月二十四为连接好的龙灯举行“开喉”“点睛”等祭祀仪式;除夕点亮每一节龙灯和花灯。
活动里的人员安排、禁忌、行走路线、安全隐患等方方面面,都需要严基树操心。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多少个寒冷的冬夜,他就着昏黄的灯光,在本子上写下各种注意事项。
每个晚上,爱人都会泡杯热茶,陪着他一起办公。遇到不好定夺的事,严基树就和爱人商量,怎样更稳妥、更顾全大局。遇到有疏漏的地方,爱人也会提醒他及时修正。
1986年春节,在大家全力以赴的努力下,新中国成立后的首次百节龙游祭活动开始了。从正月初一至十五,浩浩荡荡的队伍外出巡游到燕矶镇10多个村湾,以及周边沙窝、新庙等乡镇。
百节龙体形巨大,出游需要500个成年男性协作配合。出游队伍人数之众,龙身节数之多,龙头之重,在传统龙灯中实属罕见,常常是龙头已经到了下一个村子,龙尾还在上一个村子没出来。
人员众多,加上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人事安排全靠严基树扯着嗓子喊,一场下来他嗓子都喊哑了。李莲英就用胖大海、金银花等中草药煮水给他喝。
最后,到达目的地,百节龙歇息“盘灯”,青狮、白象走村串户送福。直到正月十八,以抽签方式确定下一届龙灯会时间,随后百节龙“跑风”,送于洼地焚化,龙灯游乡送福才算圆满结束。
这次活动的圆满结束,让年仅34岁的严基树声名远播,并成了严家畈湾龙灯会的“掌门人”,先后担任5届会长,连续组织策划了7届龙灯会活动。百节龙灯会也重新成为当地人最重要的文化习俗,只要确定了百节龙的举办时间,村湾里可以说是万人空巷,场面壮观。
村民相继加入以严基树为首的龙灯会。他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村民家里条件并不宽裕,但一听严基树要凑钱搞灯会,立马响应,一块两块交到严基树手里。面对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严基树很感动,总把每一分钱的去处都记得清清楚楚,也力求将一切都做到最好。
此后的岁月里,严基树将全部精力投入村务与百节龙的传承中。随着巨龙舞动在鄂州大地,其影响也日益深远。这时,严基树又考虑让百节龙走向更大的舞台,于是着手准备材料,为百节龙申遗。在他的努力下,2006年,嵩山百节龙列入鄂州市首批非遗名录,2009年晋升为省级非遗。
百节龙成功申遗,严基树这个掌门人也跟着出了名。但他觉得,这一切离不开乡亲和爱人的支持。2012年,他以嵩山百节龙协会的名义,为百节龙申报国家级非遗。
建博物馆,让百节龙舞向世界
日月辗转,严基树和李莲英也已满头白发,但百节龙灯会申报国家级非遗的项目却没能成功,严基树为此十分沮丧。李莲英却安慰他:“没事儿,我们慢慢来,总能成功的。”
握着爱人粗糙的手,严基树百感交集。这一路走来,妻子一直无怨无悔支持他,鼓励他,为他打理好大后方。他感念妻子的付出,发誓等这个事情忙完了,一定好好弥补妻子。
然而,2015年,李莲英却因遭遇车祸意外去世,成为严基树心中永远的痛。曾经的一屋二人变成形单影只,外出时,再没人依依相送,也没人收拾行李;回家后,再没有笑脸相迎和热茶热饭,严基树常常抚摸着和妻子补拍的婚纱照,黯然伤神。
当年,两人结婚时,连结婚照都没拍,直到30周年结婚纪念日,严基树才拉着李莲英去补拍结婚照。亲友打趣他们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时髦,严基树却跟妻子说,这是他们一辈子的承诺,先盘活百节龙,再携手慢慢变老……
如今,严基树再也无法兑现一起变老的承诺。每每想到妻子和他一起搞灯会,一颦一笑似乎就在眼前,不知不觉湿润了眼眶……
三个孩子怕爸爸一个人在家太孤单,纷纷提出接他去同住。可严基树哪儿也不去,坚持守在老屋里,守在到处都有爱人气息的地方,也继续守护着他们的百节龙。
2016年,鄂州花湖机场建设启动。文物考古和民间文物征集工作时间紧迫,严基树被任命为征迁区文物征集组长。他跳上摩托车,带着自己花钱请来的两名帮工,像逆流而上的拾荒者,日夜奔波于即将消失的村落,穿行在飞扬的尘土和机械的喧嚣中,捡拾的却是无法用价值衡量的时光。
破旧的渔网、废弃的石磨、斑驳的家具……都被他一一收藏。东西保住了,放哪里保存又成了大问题。严基树心急如焚,说服族人腾出严氏宗祠,给这些无处安放的乡愁一个“家”。
2017年,严基树又自掏腰包建起两座博物馆,将毕生积蓄都投入了嵩山百节龙博物馆和嵩山民俗文化博物馆。百节龙馆里,陈列着严基树耗尽心血收集的1100多件龙文化文物,从商周至明清,包含石雕龙、木雕龙、青铜龙、剪纸龙、烟标酒标龙、玉雕龙、陶瓷龙和龙纹钱币、龙纹砚台、龙纹刺绣等,当然更少不了那条缩小版的百节龙。
严基树还定期组织举办培训活动,传承百节龙文化和培养相关技艺人才,以传帮带的方式,挖掘年轻人成为非遗传承主力军。这期间,严基树一度累到胃部大出血,情况非常凶险。
在医院治疗期间,三个子女放下工作轮班值守老父亲。他们都劝严基树:“爸,年纪大了,别这么拼了!”严基树却说:“你妈妈在时就说了,能让百节龙舞起来,我们怎么都值得。我啥也不图,就图这些民俗非遗文化有人记得,有人看见。”
让百节龙走向世界,让龙文化传承下来,是他的梦想,也是爱人的心愿。不管怎样,他都想努力去完成,让文化自信刻在龙的传人骨子里,使其成为乡情联系的坚固纽带。
随着持续举办多届百节龙游乡送福活动、两座博物馆免费向社会开放,嵩山百节龙的名气越来越大,前来旅游观光、研学的游客也日益增多。百节龙研发基地成立后,严基树团队先后与武汉大学、湖北美院等多所院校合作建设研学基地,共同推动非遗文化的传承与创新。“鄂州花湖国际机场是窗口, 嵩山百节龙是请柬,我们要让世界从这里看见中华民族的根。”严基树总是这样说。
2020年5月,严基树荣获文化和旅游部“全国乡村文化和旅游能人”称号。2021年,“嵩山百节龙”也成功入选全国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如今,“百节龙路”正式路名获批,民俗文化园完成立项,一条龙形水系将串联古亭、龙井、博物馆与体验区。非遗不再抽象,它变得可触可感,成为乡村振兴中最具辨识度的文化地标。
严基树不仅授徒传艺、出版专著,还开发文创、注册商标,推动百节龙从年节仪式走向日常产业。2024年12月,伴随着“春节”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喜讯,严基树主编出版了42万字地域文化专著《乡愁花湖》,系统记录花湖流域文化脉络,他守护的“嵩山百节龙”跃入世界舞台,成为人类共同的文化记忆。
2025年3月,严基树被认定为“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名衔虽重,但他说:“我最大的愿望,不是留下名字,而是故事有人听、这条龙有人接。”
如今,每逢春节举办百节龙活动,全村老少都非常踊跃,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参加,在外地打拼的乡亲也会赶回来。严基树很高兴,觉得这条龙已经是刻在乡亲心头的厚重年味,是跨越山海也要奔赴的团圆仪式……
编辑/包奥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