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杂志 2026年8月上半月版
2026-09-15 15:01 知音官网发布

66岁再出征:“中国龙芯之母”那高贵的匍匐
钟兆云
她的女儿张琳曾戏称自小没有得到多少母爱,却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读懂了母亲一生“匍匐”的意义——匍匐不是屈服,是为了让后来者踩着自己的脊背,摸到更高的星星,让国之重器皆有自主之“芯”……
上苍命我赴神州,分担华夏忧与愁
2001年12月的一天,时年66岁的中国科学院微电子研究中心研究员黄令仪接到中科院计算所青年科学家林琦的电话,说夏培肃院士和计算所所长李国杰院士想见她,恳请她帮助计算所做CPU的物理设计。
那段时间,黄令仪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她不会忘记那年,她参加国际芯片展,不仅没看到一款中国芯片,还听到了美国人的狂言:“能造芯片的中国人怕是还没出生吧?”“要是我们不高兴了,断供芯片,中国的许多制造,不是熄火,就是成为破铜烂铁!”
那些话语像一把把冰锥,扎进她的心里,她发誓要为中国设计出高精尖的芯片,让世界看到这颗‘中国芯’亮起来。
回国后,她面壁十年,终于在2000年带着自行设计的芯片在德国纽伦堡国际发明专利博览会上斩获国际银奖。可兴奋还没过,一个冰冷的问题就砸在眼前:在“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大环境下,这枚芯片没有机会转化应用,中国一直处在“缺芯少魂”的状态,一直被卡着脖子。就连钱学森也曾感叹“无芯时代”之于中国,早已不是表面依赖他国的缺货之痛,而是卡在产业发展、国家安全的咽喉里……
这些年,为国家造“芯”,是黄令仪追求的事业,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可儿女并不赞成。儿子张宁惊讶至极:“妈,66岁的人了,还闲不住啊?”女儿张琳也说:“妈,您身体都严重透支了,好不容易退休了,就好好享享清福吧,怎么还去给人家打工啊?难道人家给你开了高工资?”
黄令仪笑着对女儿说:“我就是想趁自己还有劲儿,多给国家出份力。等你结婚生娃,我就一退到底当全职外婆。也许这会是我送给孙辈的一份礼物呢,让美国和西方国家再也卡不了他们这一代的脖子……”
张琳清楚母亲的性格,转过来说父亲:“老爸就不劝劝,拿出家规什么的?”黄令仪也向丈夫张建人投去征询的眼光:“真不知错过了这次,还会不会有更好的机会?”
张建人曾是清华大学首届半导体专业的高才生,毕业后留校任教,参与创办中国半导体本科专业,成为奠定该专业的“八大金刚”。他退休后再就业,经营着一家公司。他深知妻子需要他的支持,便以退为进地擂敲助威:“关键是你还想不想做一块能让自己一生骄傲的芯片。”黄令仪笑了:“有先生支持,我心定矣。”
在张琳眼里,母亲爱芯片,研发中国芯,是她超越家庭甚至超越生命的神圣使命,她情愿为之付出全部热忱。而父亲张建人也宠溺着母亲,助她用一切力量去拥抱龙芯,也拥抱那一片浩渺的星图……
1958年9月,刚从华中工学院(现华中科技大学)毕业的黄令仪,受派到清华大学进修,与清华首届半导体专业的同学一起攻关高频晶体管制造技术。这个团队的助教就是张建人。
初遇时,他一眼就注意到了沉静似水、温婉如玉的黄令仪,扫过她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批注和画图,对她寄予厚望:“但愿你的这些数据,将来能焊进国家的电路板里。”此后,他们在清华园里许下“珍惜真爱,一生一次”的诺言,并于1962年2月结婚。
婚后,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发出商调函,已回华中工学院任教的黄令仪被“再分配”进中国科学院,成为肩负民族复兴使命的“国家队”队员,将所有心思都用到了工作中。
1964年,黄令仪生下儿子张宁。彼时,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虽已成功爆炸,但因缺乏可靠运载工具,其威慑力大打折扣。研制远程运载火箭,成为迫在眉睫的国家任务。黄令仪受命担任刚成立的11室(集成电路研究室)副主任,专门负责集成电路和芯片研制。
张建人知道妻子的人生将融入壮阔的航天征程,内心充满骄傲。他虽未加入这支“天团”队伍,却凭借此前的深厚积淀,成为阵营中当之无愧的“天团级”幕后顾问。他的见解独到,助力妻子在科研道路上稳步前行。
从此,光阴在无休无止的演算、蚀刻与测试之间悄然流淌,黄令仪从北京中关村“灯火辉煌156”(156工程系“两弹一星”配套工程),到西安骊山深处“战天斗地324”(后改名西安771所,为中国航天事业筑牢根基),再回到中国科学院,她捧出的,既有中国第一台完全自主设计和研制的空间箭载计算机,也有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重大成果奖的013大型通用计算机,还有国家科学进步一等奖的757型千万次计算机。
灵台无计四十载,不觉青丝已成雪
张琳是黄令仪43岁才生下的宝贝女儿,原以为会被视若珍宝,结果张琳还未满月,黄令仪的身影已出现在实验室。
当时,张建人正负责全国通用的半导体教材编撰任务,也忙得焦头烂额。无奈之下,他们将不满周岁的女儿托付给信得过的老太太。
直到四五岁时,张琳才告别寄人篱下的日子。然而,家里的书桌永远摊着密密麻麻的电路图纸;耳畔飘来的也全是集成电路、芯片架构的讨论,想让母亲陪着玩耍、逛公园,也是可遇而不可求。
小时候,她以为是母亲偏心,重男轻女,长大才知道,哥哥也是“同病相怜”——小时候常被放入纸箱里不说,上学前还常被关在家里,父母出差时长期被寄养。哥哥对张琳说:“有次高烧41℃,母亲背着我冲进医院,我竟恍惚觉得,这滚烫的额头是种‘幸运’……荒谬地祈求自己多病上几回。”
倒是父亲从忙碌里分出了一部分精力,笨拙地拿起毛线针,给他们织过毛衣、缝补裤子,还总笑着自嘲:“这些手艺啊,都是被逼出来的。”张建人能看到妻子眼中的星光,也窥测了那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方寸之间藏着的星辰大海。哪怕后来集成电路大型研究院因故被解散,黄令仪依旧坚定地说:“只要心不死,芯就不会死。”如今,好不容易盼到国家知识创新工程启动,中科院计算所要成立龙芯课题组,黄令仪感觉梦想如星辰般在心头闪烁。
龙芯课题组的人想要给她接风,可她却只说了一句话:“上机吧,先看实验室。”
整个春节,黄令仪都没离开实验室。每天中午,在食堂匆匆扒几口饭,就地开会,一条条过进度。累了,她就在凳子上躺会儿,然后满血复活地接着干。这是一场需要从头学起的硬仗。她如饥似渴地恶补新知,遇到不懂的难点,便反复钻研、彻夜思索。
就连儿子张宁意外摔成重伤,医院下了可能半瘫甚至全瘫的诊断,也没能把黄令仪从实验室里拉出来。儿媳忍不住问:“你妈有几个儿子呀?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张宁苦笑着摇头:“我爸当年骨折卧床,她都没能抽出空来照顾。”
终于,2002年9月26日,中国科学院曙光公司发布了首款搭载完全自主知识产权处理器的服务器。龙芯1号照亮了中国信息化科技领域的天空,终结了只能依靠国外处理器制造计算机的历史,迈出了中国科技自主化的一大步。
龙芯1号的星火已点燃,而这群捧出“狗剩(龙芯小名)”的人知道,路才刚开头。他们的目标,是让中国芯片的光芒,照亮更远的未来。这之后,黄令仪与团队伏案疾书,启动了龙芯2号整体设计工作。
无数次彻夜攻坚、夜以继日,终于打造出龙芯2C——全无暗门的设计里,藏着抵御缓冲区攻击的铜墙铁壁,足以将网络病毒与黑客的缓冲区溢出攻击拒之门外,必将在国家安全领域筑起一道坚实屏障。
三月的春风,为黄令仪递来了“2003年度中国科学院杰出科技成就奖”。张建人懂得妻子在这场攻坚中埋下的成绩单,他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疼惜:“这些日子,你太累了。”“是啊,是真累了……”这一年,黄令仪向研究所正式请求退休。
莫道神州无赤子,愿摘寒星映人寰
然而,退休后的她刚回老家桂林,中科院计算所所长李国杰和龙芯课题组组长胡伟武就出面邀请张建人吃饭,恳切希望他支持黄令仪再回龙芯,完成龙芯研发“三级跳”最后一跃的重任。胡伟武还特地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派妻子和课题组成员飞赴桂林搬“救兵”。
于是,黄令仪从桂林回到北京,誓令中国芯片跻身全球主流,彻底化解外部的技术制约,让大洋彼岸的威胁不攻自破,在芯片赛道上跑出“中国速度”。
2010年,龙芯做出脱离体制下海决策,黄令仪不仅没有选择退出,还反过来恳求与龙芯继续战斗。不少亲友劝诫她,何必在白发苍苍之年,踏入前途未卜的商海?
张琳更是心疼不已:“您安心在家颐养天年,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所幸,身边始终有相伴一生的老伴理解她、支持她。张建人明白,给予她最深的爱,便是支持她继续奔赴理想。
支持龙芯团队“下海”的计算所提出一个方案:计算所出资500万元,龙芯团队也凑500万元,先成立一家“种子公司”。这500万,让龙芯团队犯了难。
黄令仪回到家后,便对家人说:“我也没别的能帮上忙的,想着把上次在桂林卖房的钱,全都投给龙芯。”张建人没有丝毫犹豫:“我完全支持。这笔钱怎么用,你说了算。不够,咱们再想办法凑。”张琳语带调侃:“人都押上去了还不够,还要倒贴钱,居然还‘妇唱夫随’,原来,我们家也有‘雷锋叔叔’。”张建人解围道:“你是你妈的亲闺女,龙芯也是你妈的‘心头宝’,在她心里,一个都不能少!”
彼时,张琳已经结婚了,黄令仪看着沉浸在幸福中的女儿,眼神也充满了温柔:“等我当了外婆,我就来带宝宝,做些补偿,省得老被你们埋怨。”“那您何时退休?”“等龙芯真正成功之后吧。”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年近八旬,她依旧心中有一团火,对龙芯3A3000寄予厚望,一旦踏入工位,仿佛换了一个人,不由分说地立刻扎进工作里。
她的工作精神深深感动着龙芯人。龙芯课题组负责人、中国科学院博导胡伟武曾劝她,不必在一线做具体工作,平时指导青年人即可,没想到,她脱口而出:“胡老师,您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匍匐在地,擦干祖国身上的耻辱。”
直到龙芯3A3000终于稳定运行,有人在实验室的角落,发现了黄令仪留下的一张便笺:“我已尽力,下一个高地交给你们。”
2019年,不幸罹患阿尔茨海默病的她,终于做回了只属于孩子们的母亲。此时的她,言语的河流渐渐干涸,有时颤巍巍拎起旧皮包要去上班,唇间漏出的零星词句,也总绕着工作。
医生说黄令仪一直在孤独地与衰老对峙,与遗忘搏斗。她不愿给人添累,独自扛下所有,还愧疚自己不能再工作。她心里装得下天地,装得下他人,却很少装着自己。
张琳渐渐懂了:“妈妈执着于事业,有自己的取舍。她爱我们,只是无法用时间来兑现这份爱……我们习惯后,也不觉得难受了。如今想来,倒是我们亏欠了她。”
曾经,张琳和哥哥一样抗拒:“我为什么要生孩子?若给不了足够的爱,何必生娃?”年过不惑后,她决定实现母亲想当姥姥的心愿,让她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张琳怀孕后,常贴着母亲耳边说悄悄话:“妈,您43岁生我,我也要在43岁生宝宝。咱们在这件事上同龄了,像是生命的复刻。您高兴吗?”母亲仿佛听懂了,手轻抚过女儿微隆的腹部,笑了。当妈后,张琳终于体会到难以言说的母爱。
让张琳万分难过的是,小福豆出生不过百日,母亲就离世了。虽然她不在了,但“复兴号”高铁在奔驰,歼-20高光展翼,“东风快递”守护家国安宁,“北斗”卫星组网巡天,“嫦娥五号”携月壤归来,“天问一号”探秘火星,中国在轨空间站傲然矗立……每一项背后,都跳动着中国芯的脉搏。
黄令仪去世后,张建人思念如海,身体状况急速下降,一年多后,也追随妻子而去。
2026年清明节,兄妹俩去给父母扫墓。张宁望着蓝天,轻声说:“妈现在一定住在天堂最美的一角,静静地看着我们呢。”张琳牵着小福豆,低下头,像在对着小耳朵说秘密:“姥姥在天上都看见啦……她再没有遗憾了。”
(作者注:小标题来自黄令仪的诗句。)
编辑/包奥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