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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5 15:41 知音官网发布
“南大才子”支教14载：武陵深处，一寸微光照寒窗
真妍
奔赴山海：瓷娃娃一个人的课堂
2012年的一个秋日傍晚，湖北省巴东县清太坪镇姜家湾教学点门外，放学收拾完教具的袁辉刚踏出教室，就看见田艳青父母抱着瘦小的女儿，在路边急得来回踱步。小艳青小脸惨白，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左腿无力垂落。“袁老师，青青又骨折了，我们正等着车送她去镇上医院。”田艳青母亲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出生于1988年的袁辉，老家在江苏省徐州市新沂农村。年少时跟着父母辗转谋生的经历，让他格外懂得身处陌生环境、自卑怯懦的孩子是什么模样。高中课堂上，他偶然读到徐本禹扎根贵州深山支教的报道，支教种子就此埋下。
2012年盛夏，就读于南京大学历史系的袁辉毕业在即，导师在南京为他推荐了不错的工作，袁辉却打算去支教，他认真和导师沟通：“刚毕业的时候，心里满是热忱，有冲劲、不怕吃苦。若是在城市打拼多年，被生活琐事消磨心气，这份纯粹的初心很容易慢慢变淡。”导师被袁辉这份坚定打动，默许了他的选择。父母得知消息后，满心不理解。袁辉和父母讲徐本禹的故事，讲大山深处缺老师、无人照料的留守儿童，讲自己长久以来的心愿。几番沟通下来，父母不忍心继续阻拦，叮嘱他在外千万照顾好自己。
袁辉先去了四川的马边等地，但当地的学校没有合适的岗位。沮丧之余，他想起了湖北恩施“拐杖老师”谭定才的感人事迹，便想去他那儿碰碰运气。
同年9月，几经辗转颠簸，袁辉终于抵达位于湖北省巴东县清太坪镇的姜家湾教学点，找到了仰慕已久的谭定才老师。两人简单沟通后，谭老师帮袁辉在当地教育局备了案，袁老师便正式上岗了。
姜家湾教学点当时只有一些学前班和一二年级的孩子。袁辉上午带一二年级语文课，下午负责学前班数学。班里27个一年级学生，绝大多数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孩子们大多内向敏感。袁辉深知自卑封闭的滋味，他与自己有了个小小的约定：每天清晨在校门口，主动走到每一个孩子面前，手心朝上，弯腰认真说一句“早上好”。
日复一日坚持下来，孩子们渐渐放下防备，远远看见他就主动跑过来握手。全班唯独田艳青例外，6岁的她，课间从不参与任何打闹游戏。袁辉询问缘由，小艳青小声说道：“妈妈说，我不能和同学跑跳，稍微摔一下就会疼很久。”
原来，田艳青身患罕见的成骨不全症，骨头容易频繁折断。父母终日提心吊胆，不敢让她大幅度活动，她自己也刻意避开所有活动。
袁辉从此对田艳青多了一份关注。不久后的一天，田艳青放学回家途中，家里小狗兴冲冲跑过来迎接，田艳青慌忙下蹲避让，左腿轻轻一歪，骨头当场折断。也就是袁辉在校门口撞见她被家人抱着等车去就医的那一幕。
这次骨折手术，田艳青腿内植入钢板，只能居家休养，父母无奈为她办理了休学。
袁辉得知消息，第一时间赶往田艳青家中探望。当时，小艳青正独自坐在木椅上，身前摊着一本翻得起卷的语文课本，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袁辉随手翻了几页，惊讶地发现，她已自学完课本后面好几个单元的内容。
小艳青骨子里不服输的好学，深深地触动了袁辉。看到她父母在一旁愁容满面，袁辉郑重承诺：“叔叔阿姨，往后我每周三次上门，免费给艳青送教。”艳青父母当场愣住，回过神后，田母满心顾虑地劝道：“袁老师，我们心里特别感激你，可这山里条件太苦，你是大城市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才生，说不定哪天就调去城里，我们不敢耽误你。”
袁辉当然清楚山里的艰苦，但他对物质条件从不挑剔。望着身边忧心忡忡的两口子，他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您二位不用顾虑这些，我来巴东本就是为了支教。既然遇上了艳青，我就帮衬一把。”夫妻俩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再看向一旁眼里亮起微光的田艳青，含泪点头应下。
翻山而来：支教老师是一束光
从姜家湾教学点到田艳青家，单程三公里山路，全程需要翻越一座陡峭大山。山路难走，袁辉靠双脚往返，每周三次，风雨无阻。
送教路上，袁辉总记挂着独处家中的田艳青，时常自掏腰包给她买书、添置文具和教辅资料，偶尔带一点小零食。
刚开始上课，田艳青虽性格内向寡言，但天资聪慧，吸收知识的速度远超常人。袁辉带着她朗读课文，她细细跟着诵读；讲解数学应用题，简单点拨一遍，她就能举一反三。
一天，袁辉教田艳青学着写诗，田艳青低头静静思考了十分钟，抬起头眼神清亮：“袁老师，我想到了。”随即，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首诗。袁辉竖起大拇指夸赞：“艳青，你真聪明。”那一刻，小艳青的眼底亮起从未有过的光亮。
袁辉的送教，从来不局限于课本知识。课堂内容结束后，他会陪着田艳青哼唱简单童谣，讲山外面的城市、江河，讲高校的新鲜见闻，拿出自己进山拍摄的野果、山花照片给她翻看，推着轮椅带她在家门口近距离感受山野四季。
平日里，袁辉还会把教学点孩子们的趣事讲给田艳青听，让足不出户的她感受校园氛围。他在校园课堂上讲授贾岛《剑客》一课，特意找来墨镜、玩具长剑，亲自上台扮演剑客，全班孩子笑得前仰后合，争先恐后上台比试。班里有个外号“小棉花”的男孩文化课基础薄弱，爬树却是一把好手，袁辉特意组织爬树比赛，为夺冠的他网购定制“爬树冠军”小金人。这件小事改变了男孩，从前上课总趴在桌上走神的他，此后全程紧盯讲台，成绩稳步提升……
听着校园里那些鲜活热闹的故事，田艳青眼里满是羡慕。袁辉看在眼里，想方设法让她体会课堂趣味。教古诗时，他和女孩定下专属小游戏：手心朝向她，就用标准普通话诵读；手背朝向她，便切换方言朗读。新颖有趣的方式，让背诵古诗不再枯燥。袁辉告诉她：“方言是我们的根，普通话是通往外面世界的桥梁，两者兼顾，才走得稳。”似懂非懂的田艳青牢牢记住这句话，日日坚持练习，慢慢敢于大声开口说话，不再怯生躲闪他人的目光。
眼见田艳青变得开朗爱笑，她的父母满心感激。知道袁辉只是无编制的支教志愿者，虽然他说千元的生活补贴足够他吃饭穿衣，但夫妻俩还是想着支付给他一点课时费，让他改善伙食。
那天，田母刚提给酬劳一事，袁辉就果断回绝：“叔叔阿姨，我要是一心想着赚钱，根本不会来深山支教。”袁辉始终不肯收一分钱，夫妻俩只能作罢，心底对袁辉愈发敬重。
2014年，袁辉调往白沙坪小学任教，距离田艳青家有八公里。为节省往返时间，他购置了一辆二手摩托车。此后，他利用午休空当骑车奔赴田家，抓紧时间授课，结束后又匆忙骑车返校，从不耽搁。
一年严冬大雪封山，漫天风雪呼啸，天地白茫茫一片。田艳青坐在屋内望着窗外暴雪，心里笃定袁老师不会来。就在她暗自失落时，袁辉裹着一身寒气出现在了门口，头发、眉毛落满白雪，棉鞋也湿透了。“袁老师，这么大的雪，您怎么还过来？”田艳青声音哽咽了。袁辉掸了掸身上的积雪，故作轻松笑着宽慰：“没事，路上看见一棵大树被积雪压弯，景致格外好看，也算顺路赏景了。”
感念袁辉数年如一日的付出，田艳青学习从不敢松懈。一次，她发烧39℃，浑身酸软无力，母亲劝她今日暂停上课好好休息，她却轻轻摇头：“不行，袁老师翻那么远的山路过来，我缺课对不起他的辛苦。”母亲拗不过倔强的女儿，只能让她硬撑着听课。
互相成就：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
2019年，持续多年调理治疗后，田艳青身体状况逐渐稳定，顺利考入白沙初级中学。学校格外关照，给她安排单人宿舍，允许母亲陪读，还为她母亲在校内安置了后勤岗位，解决母女二人生活难题。其间，袁辉老师也会打电话询问田艳青的情况，勉励她好好学习。
踏入初中校园后，科学养护搭配规律休养，田艳青再也没有发生骨折。初二那年，她依靠拐杖第一次独自站立。那天，袁辉手机收到一条消息，只有寥寥数字：袁老师，我站起来了。他盯着屏幕久久出神，最终只回复一个简单的“好”字，千言万语，尽数藏在这一个字里。
2020年，袁辉调离巴东，前往建始县高坪镇望坪初级中学支教。尽管和田艳青相隔更远，往返一趟耗费整日时间，袁辉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邀约好友一同赶回巴东探望田艳青。
一次闲谈中，田艳青得知，这些年有不少高薪工作向袁辉抛出橄榄枝，都被他一一拒绝。她忍不住问袁辉：“袁老师，外面有更好的出路，你为什么一直留在山里不走？”袁辉笑着说：“我走了，你怎么办？”一句话听得田艳青鼻头发酸，她这才懂得，自己从来不是被随意照料的特例，而是袁辉坚守深山的牵挂之一。
袁辉告诉田艳青，自己坚持支教也是感恩深山乡民的善意。教学点常年缺水，他只能去山下村民家中讨要山泉水，冬日水管冻裂，老乡会爬到水窖顶盖破冰取水给他。乡民们质朴的善意，让袁辉更加坚定扎根乡村的初心。为了更好地回馈当地乡亲们，袁辉在教学的同时，还主动联络各地公益组织，为乡村学校争取物资，设立助学奖励金，让上百名家境困难的学生依靠这份资助得以继续求学。
袁辉的付出，深深打动了田艳青，敬佩之余，她将袁老师当成自己的榜样，并努力学习，用优秀的成绩回报袁辉。2022年中考，她一举拿下全镇第一名的好成绩。
田艳青步入高中那天，袁辉鼓励她：“艳青，你好好学习。3年后，我送你去上大学。”“好，一言为定！”田艳青满怀信心答应下来。怀揣这个约定，整个高中时期，田艳青始终保持踏实刻苦的学习状态。
2025年高考结束后，田艳青主动回到巴东老家，免费为乡里留守孩童辅导功课。
高考放榜，田艳青取得621分的优异成绩。查到分数后，她第一时间拨通袁辉电话，分享这份喜悦：“袁老师，我考上大学了。”袁辉也难掩激动：“我早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8月30日，袁辉专程驱车去接田艳青，兑现3年前许下的承诺。更让人感动的是，武汉大学为田艳青量身改造无障碍宿舍：定制无须攀爬的低矮床铺，浴室加装防滑扶手，她的宿舍仅设两个床位，方便母亲全程陪读。
临别前，袁辉叮嘱田艳青：“历史学专业需要多读书、勤思考，你很适合这条路。”田艳青用力点头。看着袁辉转身走向校门口，她高声喊道：“袁老师，谢谢！”“不用谢。”袁辉驻足回头，笑着回应。
十余载深耕奉献，袁辉先后获得第23届“中国青年五四奖章”、第七届湖北省道德模范助人为乐模范、全国学雷锋志愿服务“四个100”最美志愿者、最美基层高校毕业生、中国好人等多项重磅荣誉。每一份荣誉，都是对他青春赴山海、丹心育桃李的最好馈赠。
2026年暑假，田艳青依然回老家辅导留守孩童功课。有人询问她未来规划，她眼神坚定：“在我最困顿的时候，是袁老师的出现，让我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热望。我要好好读完大学，之后回到家乡，像袁老师那样，回馈这片养育我的大山。”
从姜家湾深山教学点，到武汉大学校园，翻山而来的袁辉像一束光照亮田艳青和无数山区孩子们的人生道路。田艳青也循着光，慢慢长成了新的云朵，反向照耀着家乡。师生俩彼此守护，宛如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
编辑/戴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