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杂志 2023年5月上半月版

2023-06-12 16:45 知音官网发布


“夫妻灯塔”孤岛守望:飓风起,浓雾生,烁烁夜航归
粤粤
       一对夫妻,一只狗,四只猫,还有几只鸡,守在2500平方米的孤岛上,只为一座百年灯塔。这座古老的灯塔,用最灿烂的光为进出广州的船只“导航”。而黄灿明、郭丽珍夫妻就是灯塔守护神。黄灿明还有一个绰号“黄岛主”。他们夫妻把工作的舢舨洲岛当成了自己的家,一住就是23年——
◇ 星月为伴:“夫妻灯塔”孤岛守望 ◇
       1999年,做了11年航标工的黄灿明接到领导的通知,去舢舨洲守护灯塔。
       舢舨洲岛位于虎门水道与伶仃洋交汇处,是一座约三亩地大的孤岛,是各国商贸船只驶入广州港的必经之地。它东扼东莞沙角广州港主航道喇叭口,西望广州南沙港,助航位置很重要。然而,岛上的条件却十分艰苦,地势险峻,七分礁石,三分毛草,搭乘舢舨船到最近的陆地也要近一个小时。1915年,岛礁顶部修建了这座白色的灯塔,指引船只过往,如今这座灯塔已经矗立了84年。
原来驻守舢舨洲的5名灯塔工退休的退休,调任的调任,一时竟没有了接班人。考虑到舢舨洲地形险要,可谓“龙穴之口,虎门之喉”,因此领导决定派一向工作自觉负责、能吃苦的黄灿明担负起看守舢舨洲灯塔的任务。
       黄灿明心里是矛盾的,岛上条件艰苦,同事们对舢舨洲“谈岛色变”。但同时,舢舨洲岛离家乡沙角比较近。在蛇口港这十年,他和在蛇口打工的妻子郭丽珍每年只能春节回一次家,一双儿女和父母逐渐生疏,他的内心一直对此充满愧疚。
       不久,黄灿明和妻子商量后,决定服从领导决定,去舢舨洲岛当“岛主”。
       黄灿明出生于广东,家在虎门沙角,爷爷和父辈都是从事航标工作。“一闪一闪的浮标有什么用呢?”童年时的黄灿明曾经这样问父亲。父亲耐心解释,一闪一闪的浮标背后确保的是船只航行安全,懵懂的孩童就这样萌生了最初的兴趣。
       受父亲黄振威影响,黄灿明成年之后,成了深圳蛇口港一名航标工。他和另一名同志一起管理蛇口港20多座航标,人少标多,工作忙,他常常好几个月都回不了家。郭丽珍一个人在家里照顾公婆和刚出生不久的儿子,不由得埋怨道:“工作真有这么忙吗?连回家看看的时间都没有了?”
       一天,郭丽珍去蛇口看望黄灿明时,才知道他的工作有多忙、多累、多危险。那天,正好碰上强台风。子夜十一点,蛇口港后导标突然因狂风暴雨熄灭,而此时恰好有一艘外轮进港,导标必须马上复光,否则船舶会陷入危险!那天他同事不在,人手不够,黄灿明情急中拉着妻子去做帮手。
       匆匆到了码头,黄灿明找到交通船,船长因为风浪很大不肯出航,黄灿明焦急地看了看时间说:“船长,求求你,如果因为导标问题轮船触礁发生危险,损失的不光是财产,还有生命啊!”船长被他感动,三个人便一起驾着船向着导标方向颠簸。
       到达之后,黄灿明冒着狂风暴雨登上导标,一丝不苟地检查故障,更换电池。看着丈夫紧紧抱住杆子,被暴雨淋成了落汤鸡,在狂风中摇晃,郭丽珍生怕他一不小心掉下来!
       当航标灯终于恢复了光亮时,看到丈夫安全地下来,郭丽珍揪紧的一颗心才放到了肚子里,她这才知道丈夫的工作这么危险,也看到了航标工作在丈夫心里的分量!等儿子稍大点,郭丽珍把儿子托付给公公婆婆,自己来到蛇口,陪在黄灿明身边,她要做他的后盾,让他心安。1992年,郭丽珍独自回老家生下女儿。
       这一回,老公要去舢舨洲岛,郭丽珍其实满心欢喜,毕竟离家近。公婆年纪大了,儿子和女儿都需要她照顾。黄灿明业余时间也能时常回家看看孩子们,好多年不在一起,这个爸爸都快成陌生人了。
       1999年1月,黄灿明上岛了。
       舢舨洲岛与世隔绝,生活条件异常艰苦。那座斑驳的、白色的灯塔孤零零地矗立在岛礁顶上。三个月后,同事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最后只剩下黄灿明一个人。面对茫茫大海的空洞和深深的寂静,时间一长黄灿明也有点吃不消。一天,终于熬到孩子们放了暑假,他出岛采购补给时,把郭丽珍和一双儿女接了过来。
       11岁的黄登科和7岁的黄蔼桃兄妹俩,对这个小岛充满了好奇。他们在岛上撒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可是,到了晚上,海风越刮越大,海浪拍岸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仿佛要把小岛打翻。黄登科和黄蔼桃两兄妹被吓醒了,一个劲儿地往妈妈怀里钻。第二天,女儿就开始发烧,两个孩子吵着闹着要回家,郭丽珍只好先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了。岛上,黄灿明再次陷入孤独,他一个人默默做着日常灯塔维护工作。
       早晨7点,升起国旗,检查灯塔主辅灯情况,打扫卫生;下午6点,降国旗,上灯塔用望远镜巡视海面;晚上9点,趴在油灯下写工作日志。
       结束一天的工作后,黄灿明就静静地躺在床上,在风浪声中等待下一个黎明的到来。他没有想到,很快,妻子告诉他,她要来陪他。
       那一天,岛上来人了,黄灿明远远望去,那是郭丽珍的小舢船。“你一个人在岛上,万一有点什么事都没人知道,我不放心。再大的风浪,我们两个人一起面对!”郭丽珍对老公说。“孩子们呢?”“都安顿好了,跟着爷爷奶奶呢。”黄灿明的感激没办法用语言来表达。妻子来这里,没有收入,单纯为了陪他,这份爱胜过千言万语。
       从此以后,郭丽珍成了一名义务“守塔”人,和黄灿明一起在日暮晨昏经历大浪和风雨。
◇ 航灯长明:飓风浓雾引领夜航归 ◇
       守塔很枯燥。
       黄灿明每天除了按时开灯关灯、升旗降旗外,大部分时间都在认真保养灯塔,擦拭灯罩、栏杆和太阳能硅片上的灰尘和雾水,清洁电雾号、清洗电池头、测量电池电压等。郭丽珍对灯塔的养护工作也了然于胸,她就给老公打下手,一起干。
       夏日,灯罩内气温很高,岛上闷热难耐,黄灿明每天一干就是几个小时,等到干完活走下灯塔,全身已湿透。而每到半夜,黄灿明也要爬起来看一眼灯塔是否正常发光,附近的灯浮标是否正常工作。
       时间一久,郭丽珍才发现,之前领教的那点艰苦都是表面现象,真正考验她的是到处穿行的蛇鼠、电源和用水问题。常常,毒蛇、老鼠会忽然从灌木丛蹿出来。岛上没有电,只有太阳能和蓄电池供着灯塔主辅灯用电。有时候,天气不好,他们连照明都只能用油灯。晚上狂风大作时,豆油灯灯头摇曳,加上外面尖厉的风声做“特效”,让人不寒而栗。
       最让郭丽珍无奈的是用水,岛上淡水短缺,有一个蓄水池蓄满了雨水。吃的,喝的,都是这些雨水。虽然是雨水,但她丝毫也不敢浪费。这些珍贵的雨水,她用来先淘米,再将淘米的水用来洗菜,洗菜的水用来洗手,洗手的水用来冲厕所。
       从岛上到陆地上坐舢舨船近一个小时,他们不可能经常出去采购,一个星期甚至半个月出去买一次生活用品。水果罐头成了他们补充维生素的主要来源。如果遇上台风天气,舢舨船开不出去,两口子就只能吃咸菜喝雨水。
       一段时间后,郭丽珍的情绪越来越低落,大海茫茫,人迹罕至,寂寞也让她备受折磨。这些,黄灿明都看在眼里,他也心疼妻子,可又没有好的解决办法。
       “丽珍,是不是很难熬?”一天晚上,月光洒在床上,两个人都难以入眠,黄灿明问妻子。“岛上太静了!好多天没看到孩子们了。”郭丽珍想儿子和女儿了,她对黄灿明说:“以前在家里有爸爸妈妈和孩子们,热热闹闹的。一出门,邻居站在街上也能聊半天。我们相约去菜市场买菜,去集市上买衣服,那才叫过日子。现在,唉——”
        回答郭丽珍的是一片寂静,黄灿明暗自落泪,假装睡着了。
        为了排解妻子的寂寞,也为了能吃上新鲜蔬菜,黄灿明心里琢磨着办法。再次出岛采购时,黄灿明装回几袋子泥土。“你带这些土干吗呀?”郭丽珍边疑惑,边看到黄灿明嘿嘿一笑,他将一袋一袋泥土倒在一起,居然填出一小方菜园。此后,郭丽珍就悉心在这方菜园里耕种,让她有了寄托。
       慢慢地,夫妻俩终于习惯了孤岛生活,也深深爱上了这个小岛。2001年,上级部门把郭丽珍招聘为合同工,给了她一份收入保障。
       在这个孤岛上,危险不单单来自自然天气,一次夜里,突然有一声枪响,让郭丽珍的心跳出了嗓子眼。原来,舢舨洲位置险要,也方便观察江面情况,会有一些非法走私船半夜派人来这里望风,观察海关缉私船的动向。
       那天深夜,黄灿明被江面上传来的说话声惊醒,一些不法分子乘船想登上舢舨洲图谋不轨。狗警觉地吠叫着,黄灿明也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他摆手示意吓坏了的妻子躲好,自己则悄悄端起那把鸟枪对着空中放了一枪。这一声响,把坏蛋吓得开船逃窜。郭丽珍紧张地一把拉住老公的手,黄灿明安慰她说:“没事了,别怕!别怕!”
       而黄灿明夫妻兢兢业业,以航标为业、以灯塔为家的奉献精神,得到了上级的肯定。2002年,黄灿明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先后获得“交通部直属海事系统先进个人”、广东海事局“优秀共产党员”等多项荣誉称号。
       2003年的一天,海上出现强对流天气,黄灿明用望远镜巡视着海面。忽然,一艘侧翻的渔船出现在视线里。一个渔民一只手扶着船,一只手挥着帽子挣扎呼救。黄灿明急忙去开水务艇,郭丽珍不放心他一个人,也上了水务艇。风很大,黄灿明一边靠近侧翻渔船一边大声喊:“别怕,我们来帮你!”这时他们才发现,渔船上还有渔民的妻子。黄灿明和郭丽珍使劲把他们拉上水务艇,带回岛上。
       渔民夫妇激动得千恩万谢地说:“如果不是你们夫妻在这岛上,我们就没命了。”这一刻,郭丽珍真正感觉到守岛的意义,这不仅是一份工作,而是在大海里指引航向,并真正救人于危难的事业。她看了看老公,黄灿明脸上的自豪闪闪发光。
◇ 子承父业:坚守何曾言寂寞 ◇
       小岛悄然变化着。黄灿明夫妻的心情也安逸起来,他们逐渐承认了自己的“岛主”身份,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守岛、护塔的日子。
       2006年,黄灿明夫妇收到一封信,是女儿黄蔼桃的老师寄来的。他们赶紧打开信看:“妈妈,你和爸爸为什么总是那么忙?别的同学上学放学都有爸爸妈妈接送,我没有。别的小孩过生日的时候有妈妈买的生日蛋糕吃,有礼物收,而我和哥哥生日的时候,却经常连你们的面都见不到,我多么希望和别的同学一样每天都能看到爸爸妈妈啊……”
       看着女儿的信,郭丽珍的心难过极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黄灿明也眼圈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封信是女儿班级里的母亲节的家庭作业,要求孩子们给妈妈写一封信。老师看着黄蔼桃的作业,替孩子委屈,就把信转给他们,让他们多注意和孩子培养感情。对家庭,黄灿明和郭丽珍都充满愧疚。
       可是,2007年,中专毕业的儿子黄登科突然对爸爸说出“我想当航标工”时,夫妻俩面面相觑。原来,黄登科在爷爷、爸爸的潜移默化下,也对这份守护船只安全的工作有了兴趣。
       “我记得问过你,长大了要不要来岛上守岛,你很坚决地说不会。”爸爸的话让黄登科忍不住笑了:“那不是还小吗?咱们家都干了三代航标工了,我愿意做第四代航标工,把航标‘世家’继续下去。”郭丽珍轻轻叹息道:“航标工你又不是不了解,又苦又累又挣不到钱。”“爷爷不怕苦,我爸不怕苦,我也不怕!”黄登科年轻的脸庞上,有着一份坚定。“去吧,想干就去干!”黄灿明没有阻止儿子。
       2007年,黄登科也成为蛇口一名航标工。
       初入职的黄登科,被“航标工”工作吓了一跳。第一次遭遇台风天气,巨大的巡警船被吹得摇摆不定,好像随时都会侧翻。“这要是翻了,还有命吗?”黄登科胆战心惊。接着,又是雷雨天气,一道闪电劈中了浮标灯,灯灭了。宿舍也到处都是海水,他在床上躺着直哆嗦,太吓人了!
       黄登科赶紧给爸爸打电话,他要打退堂鼓,不想干了。这次,黄灿明和上次态度不一样,他郑重地说:“航标工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开始都这样,过两个月就习惯了。坚持坚持!”想起当时自己信誓旦旦能干得了航标工,现在又退缩,年轻气盛的黄登科脖子一梗说:“干!”
       就这样,黄登科也在航标工的岗位上坚持了下来,和父亲一样做了大海里的守卫者。
       由于长期在潮湿的环境里生活,让黄灿明和郭丽珍都不同程度地患上了风湿病。严重时,郭丽珍两个膝盖肿胀积液,疼得寸步难行。2013年,黄灿明带着妻子去广州一家医院做了手术,郭丽珍的腿才好了些。
       而黄灿明所在的舢舨洲岛上的条件近年来也逐渐在改善,上级部门还给岛上修了一条路。以前,生活用品、照明设备等东西,都需要黄灿明一趟趟从码头背到灯塔下的房子里。尤其是更换蓄电池时,四五十块电池要一块一块背上去。走过一条长长的小路,再爬八层楼高的台阶到灯塔下,再上四层楼高才能到塔顶。一块最轻50斤重的蓄电池背上去,他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修路之后,这些东西可以用一个小型卡车拉到塔上的目的地。
       而且,黄灿明和郭丽珍用修路剩下的泥土填了树坑,种了三棵芒果树,岛上也开始有了淡水供应,每个月8吨。
2014年,岛上通了卫星信号,黄灿明给妻子安了电视。2015年,两个人买了智能手机,每晚和老人、孩子通个视频电话,其乐融融。2017年,小岛安了太阳能板,生活用电得到保障。家用电器都买全了,两个人过上了和岛外一样的生活。鉴于黄灿明优异的表现,他又被交通运输部评为“全国交通技术能手”“优秀共产党员”等多项荣誉称号。
       2023年春节后,黄登科来岛上看望爸爸妈妈。难得的好天气,蓝天碧海下,黄灿明和儿子并排坐在孤岛的岸边垂钓。“现在都高科技了,你比我们那时候的工作环境好得多。”黄灿明对儿子说。
       “那是,我们现在都有无人机巡逻,原来一个月就要去巡视检查一次浮标灯,现在三个月一次,省时省力。”黄登科带着时代的骄傲冲爸爸笑。黄灿明也笑了,他想了想问儿子:“我和你妈妈就要退休了,你要不要来舢舨洲岛接替我们继续守护灯塔?”
       黄登科沉思了一下,他抬头看着灯塔说:“如果工作需要我来接替你守护灯塔,我就来。一半为工作,一半是为了咱们家这‘百年老字号’传承下去!我们守护的是大海的安宁,也是航标工的‘精神灯塔’,这盏灯永不熄灭!”
        黄灿明回头看着儿子,眼里有认同有赞许。“爸爸,上鱼了!”黄灿明赶紧抬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被钓了上来。郭丽珍站在门口喊他们父子吃饭了,黄登科举着鱼冲妈妈挥挥手。
        大海,孤岛,灯塔,蓝天,白云,一家人融为一体,像一幅画,又像一段故事,延续着。

编辑/杨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