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第五届世界游牧短片展入围名单揭晓。一部记录青海生态的短片《可爱的家》位列其中，导演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布项杰——一位青海湖畔的00后牧民。
       这部短片没有专业演员，没有华丽特效，只有青海湖的四季生灵。拍下这一切，布项杰想用镜头告诉全世界：在中国青海，有一群人把高原生灵的家，当成自己的家来守护。而镜头之外，是母亲仁青措端来的一碗碗酥油茶，撑起了他的整片天空……
阿妈的规矩：影子都不能落在鸟蛋上
       布项杰出生在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石乃亥镇的一个牧民家庭。从记事起，阿妈仁青措就给他立了一条奇怪的规矩：“放牧的时候，看到鸟窝，连影子都不能落在鸟蛋上。”
       小布项杰歪着脑袋问为什么。仁青措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鸟妈妈回来找不到孩子，会哭的。就像阿妈找不到你，也会哭。”
       那时候他还不太懂，只觉得阿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湖水一样深的东西。
       后来，他渐渐发现，阿妈不光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春天转场，她会绕很远的路，只为不惊扰草丛里孵蛋的斑头雁。冬天羊羔难产，她能整夜守在羊圈，用体温暖着瑟瑟发抖的小羊羔，说：“活下来，活下来就好。”
       2021年夏天，布项杰高中毕业。同学们有的上大学，有的外出打工，他却舍不得离开这片湖畔草原。那天晚上，他坐在阿妈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阿妈，我不想去上学了，我想留在家里放牧，帮你和阿爸干活。”
       他以为阿妈会叹气，会劝他。可仁青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了拨：“你长大了。你自己选的路，阿妈都支持。”
       留在草原上的布项杰，每天骑着摩托车放牧牛羊。看着大天鹅在湖面嬉戏，黑颈鹤在湿地漫步，藏狐鬼鬼祟祟从洞口探出脑袋，他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些跟自己做邻居的生灵，要是能永远留下来该多好。
       抱着这样的想法，布项杰开始用手机随手拍。拍晨雾里的牛群，拍落日把湖面烧成金色，拍黑颈鹤夫妻交颈而眠。阿妈看他总举着手机蹲在草丛里，也不多问，只是在他回家晚的时候，把羊肉热了又热。
       “阿妈你看，这只黑颈鹤就在咱家草场上孵蛋呢。”他把照片凑到阿妈面前。仁青措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笑了：“好看。跟咱们做邻居，是福气。”
       草原的风日复一日地吹。布项杰心底那颗种子发了芽，他不再满足手机拍摄，想要一台无人机，从高空看看家乡的样子。可他看着并不宽裕的家，怎么都开不了口。
       2023年9月的一天，晚饭后，他磨蹭了半天才说：“阿妈，我想买个无人机，拍咱们青海湖。”仁青措沉默了一会儿：“要多少钱？”
       布项杰报出数字，心里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阿妈没说话，起身走进里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拿去买。”她把钱塞进他手里，“喜欢做的事，就好好做。”
       布项杰攥着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无人机到手后，他像着了魔。白天放牧，晚上抱着手机学航拍技巧。四个月，他从一个连起飞都颤颤巍巍的小白，练到能追着大天鹅的飞行轨迹拍摄。他拍湟鱼洄游，成千上万条鱼逆流而上，撞得水花四溅；他拍黑颈鹤求偶，两只鹤脖颈交缠，像在跳一支千年的舞。他把视频发到网上，越来越多的人通过他的镜头，看到了青海湖的美。
       可命运偏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一记重锤。
       2024年3月，青海湖开湖。冰封一冬的湖面裂开，巨大的冰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块碎玉。布项杰天没亮就扛着无人机冲到湖边，想拍下这难得一见的画面。
       风太大了，无人机飞到湖心上空，信号突然中断，遥控器屏幕一片漆黑。
       他疯了一样按着操控杆，大声喊叫，可只能眼睁睁看着无人机坠入冰冷的湖水。他在湖边站了很久，寒风把脸割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回到家，他一声不吭躲进屋子，整整十几天，像丢了魂。
       阿妈早就看出来了，儿子不再兴冲冲分享新拍的视频，不再提无人机三个字，吃饭时眼神总是飘忽。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早起把酥油茶打得更浓一些，糌粑捏得更实在一些。
       直到有一天，她看着儿子闷头扒饭的样子，轻声说：“你的无人机呢？”布项杰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阿妈，对不起……掉湖里了……”他等着阿妈的责备。可仁青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责备，只有心疼。
       “没事。掉了就掉了，人没事就好。”
       几天后，布项杰的手机收到一笔转账，是阿妈转的，留言只有五个字：再买一个吧。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为黑颈鹤筑巢：蹚冰水的少年有母爱护航
       重新拥有无人机后，布项杰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只是拍风景。他开始注意到，镜头里的世界正在悄悄变化。青海湖的水位一年比一年高，有些鸟儿的巢，还没来得及孵出幼鸟，就被上涨的湖水吞没了。
       2024年8月，一场大雨过后，他家草场上那对黑颈鹤的巢被湖水淹没。两只鹤围着空荡荡的巢址哀鸣了整整一天。布项杰站在远处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想起阿妈说的，鸟妈妈找不到孩子，会哭的。
       在环保人士阿克智华的带领下，布项杰加入了生态保护志愿者队伍。2024年10月，他正式被聘为青海湖共和区域环保志愿者。他接到的第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给黑颈鹤搭建人工巢。此时的他，已经把守护这片土地当成了自己的使命，而他不         仅要做，还要用镜头记录下所有的过程，为保护站留下宝贵的科研资料。
       说起来轻巧，真正干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选址要蹚过齐腰深的湿地，芦苇比人还高，每一步都陷进淤泥里拔不出脚。高原的春天，水还带着冰碴子，刺骨的冷从脚底往上蹿。布项杰一趟趟往返，把干枯的芦苇、菖蒲捆好扛进去，弯着腰，一根一根编织。
       人工巢的标准很严格，这是他与前辈们总结出的科学方法：四周环水，高于水面七十厘米。这样水位上涨时，巢才不会第一时间被淹没。他仿照黑颈鹤自然筑巢的样子，把芦苇交叉编织，一层压一层，做成一个稳稳当当的圆形平台。这种结构有效弥补了自然巢穴因气候变化导致水位上涨而易被淹没的脆弱性。
       布项杰的手上全是芦苇叶割出的口子，泡了水，又红又肿。晚上回家，阿妈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打了盆热水让他泡脚，又翻出药膏，一点一点给他抹。
       2025年4月，布项杰成功考入青海省青海湖景区保护利用管理局共和县管理分局泉湾保护站，成为一名正式的生态管护员。
       2025年春天，一对黑颈鹤夫妻选中了布项杰搭建的人工巢。从4月选址、5月筑巢，到6月上旬产卵、孵化……作为管护员，他深知这不仅是一次救助，更是一次极其珍贵的科研监测。他全程蹲守记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他要为应对气候变化背景下的湿地珍禽保护，留存下这套可复制的“青海湖经验”。
       同年，布项杰被聘为海北州第二届网络正能量传播达人。他不仅在线上宣传，还常态化向周边村民普及生态保护知识。阿妈那句“跟咱们做邻居是福气”的朴素道理，通过他的镜头和讲解，正在慢慢变成整个社区的共识。穿上管护员制服的那天，布项杰专门跑回家让阿妈看。仁青措帮他整了整领子，说：“项杰长大了，能为家乡做事了。”
       最让布项杰揪心的是雨季。连着几场大雨，湖水又涨了。他每隔两三天就蹚水进去查看黑颈鹤的巢，发现巢基有些松动，就赶紧加固。
       7月的一个清晨，他照常去查看。镜头拉近，他的手抖了。巢里，一只毛茸茸的小鹤正探出脑袋，湿漉漉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金黄。
       他捂着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这是泉湾辖区首次成功引导黑颈鹤在人工巢完成繁殖。从选址搭建到幼鹤成长，布项杰留下了一套完整、连续的影像记录。这组照片后来被命名为《生命之巢》，在摄影大赛中拿了二等奖。
       拿了奖，布项杰很高兴，但对他来说，比奖杯更重的，是那个清晨看到的画面：一只小鹤破壳而出，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把照片拿给阿妈看。仁青措盯着屏幕里的小鹤，看了很久很久。“活下来了。”她轻声说，眼眶有点红，“真好。”
“雪山之王”走进镜头：阿妈的笑是最高的奖
       布项杰的名气渐渐大了起来。
       他的短视频账号有了越来越多的粉丝。大家喜欢看他镜头里的青海湖，不光有美景，更有那些生动有趣的野生动物。
       有一回，一只藏狐从洞口探出脑袋，表情严肃得像个下乡视察的干部。他配上搞笑的文案发到网上，没想到一夜之间火了。这条叫《狐主任来了》的视频，后来在第二届“欢乐冬游趣海北”抖音短视频挑战赛中拿了优秀奖。
       网友们说：原来青海湖不仅有美景，还有这么可爱的“干部”。
       可布项杰心里清楚，真正重要的，不仅是这些趣味瞬间，更是那些深藏在大山深处的秘密，以及如何让更多人参与保护。
       布项杰不仅仅是一个记录者，更是一名肩负责任的生态管护员。他每日定时对责任区泉湾区域进行巡护。冬季，顶风冒雪重点监测大天鹅的种群数量和栖息状况；春秋两季，他持续关注黑颈鹤的栖息繁衍。
       全年无间断的巡护，让布项杰积累了一套扎实的季节性观测数据。他拍摄的素材，先后被青海湖景区保护利用管理局、共和县文体旅游广电局、海北州网信办等多家单位采用。但他不满足于此，还主动承担起保护站的影像资料库建设工作，将风餐露宿的工作纪实拍摄成片，为科研监测和青海湖国家公园创建提供可视化支撑。
       2024年和2025年，布项杰先后两次在巡护区域发现雪豹的活动踪迹——脚印、粪便、刨过的痕迹。他把情况上报后，心里一直惦记着：什么时候能亲眼见到这位“雪山之王”？在青海湖景区保护利用管理局和共和管理分局的支持下，布项杰和团队在石乃亥镇尕日拉村区域布设了红外相机。
       等待的日子，他每天都要去查看。终于，在一个落雪的黄昏，他打开相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画面里，一头雪豹正从容走过镜头。它的皮毛厚实，眼神睥睨，步态优雅得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国王。雪花落在它的背上，它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走过，消失在画面尽头。布项杰屏住呼吸，来回看了三遍。
       这是泉湾保护站首次在石乃亥镇尕日拉村区域清晰捕捉到雪豹的影像资料。这一发现填补了该区域雪豹影像记录的空白，确证了该区域雪豹捕食岩羊、马鹿等物种的食物链关系，为研究雪豹种群动态和栖息地保护提供了关键的科学依据。
       如今，布项杰每天迎着朝霞出门，踏着落日归来。冬天顶着风雪巡护大天鹅，春天蹲守黑颈鹤归巢，夏天蹚水补巢，秋天记录候鸟南飞。他的镜头里，草原更绿了，湖水更清了，候鸟一年比一年多。
       他把这一切，剪进了那部叫《可爱的家》的短片里。片子末尾，是黑颈鹤一家三口在夕阳下的剪影。远处，是他家的毡房，炊烟袅袅。
       画外音是他自己的声音：“我的家在青海湖。黑颈鹤的家也在这里。我们共用同一片湖水，同一片天空。阿妈说，这是福气。”
       2025年9月，《可爱的家》入围第五届世界游牧短片展。消息传来时，布项杰正在湿地里蹚着水补巢。同事举着手机喊他，他接过来一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阿妈打了个电话。
       “阿妈，我拍的那个片子入围了一个影展。在很远的地方。”电话那头，仁青措的笑声传来：“远就远吧。你拍的青海湖，让远处的人看看也好。”
       挂了电话，布项杰抬头看着青海湖的方向。
       湖水蓝得像阿妈头上那块戴了很多年的头巾。风吹过来，带着草籽和水的味道。黑颈鹤在远处的湿地上踱步，姿态优雅，像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这就是他可爱的家……

       编辑/戴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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