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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14:03 知音官网发布

揭秘中亚“地震谷”
刘无敌
  在哈萨克斯坦与乌兹别克斯坦边境的荒凉地带,有一片被称为“卡拉库姆山谷”的土地。当地人已陆续搬离山谷,因为近10年来,此地微地震频发,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地震,严重时还会发生塌陷。到底是什么引发了这一异象呢?这还要从20世纪30年代斯大林提出的“自然改造大计划”说起……
山谷异象
  2023年9月17日清晨,卡拉库姆山谷的退休护林员托马斯·卡尔森像往常一样准备坐在门廊摇椅上享受晨光,却突然感到一阵震动,接着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横贯水泥地面的裂缝。这条宽约2毫米的裂痕像一道干涸的泪痕,从摇椅腿一直延伸到台阶边缘。他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裂缝边缘,触感粗糙,混着些白色粉末。
  “山神又在发怒了。”隔壁的埃塞尔隔着木栅栏喊道。这位81岁的老人是山谷里仅剩的几位原住民之一,在这里已经居住了62年。
  托马斯望着裂缝出神。他还记得20世纪80年代巡逻时,卡拉库姆山谷的松树林密得能挡住正午阳光,溪流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那时200多人的村落炊烟袅袅,孩子们在林间追逐松鼠。但现在,他视线所及的谷地北部,只有成片枯死的树干像灰白色的墓碑,曾经潺潺的溪流早已变成干涸的卵石沟。
  自2010年起,这个狭长山谷开始频繁发生怪异现象:地面会突然传来类似地震的震动,有时还伴随着小型塌陷坑洞的出现。起初震动轻微且间隔时间长,村民们以为是季节性的地壳运动,直到2018年夏季,一次较强的震动导致谷地北部出现了长达十余米的地裂缝,几处民房墙体开裂,恐慌才真正蔓延开来。
  埃塞尔的“山神发怒”之说,在现实中具象化为不断扩大的裂痕和空荡的村庄。到2023年,原本200多人的村落只剩下不到30人坚守。
  与当地人的恐惧形成荒诞对比的是,卡拉库姆山谷反而成了探险家们的乐园。有很多探险家来此后,异常兴奋,他们拍摄了视频在网上发布。
  一位名叫杰克的年轻探险家,脸上带着肆意又兴奋的笑容,站在一条宽约5厘米、深不见底的地裂缝前,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家人们!我现在就在传说中神秘又恐怖的卡拉库姆山谷!你们看,这地面就像被巨人用巨斧劈开了一样,这裂缝深得根本看不到底,说不定下面藏着什么远古的秘密呢!”
  说着,杰克突然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震动。他眼睛一亮,脸上闪过一丝兴奋到极致的癫狂,双脚用力一蹬,整个人高高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夸张的弧线。落地后,他稳稳站住,双手兴奋地挥舞着,对着镜头大喊:“哇哦!家人们感受到了吗?这震动,就像大地的心跳,充满了力量!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大自然在跟我打招呼,这种感觉太刺激了!我敢说,全世界没有几个地方能给我这样的体验!”
  旁边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却同样难掩兴奋之色的女探险家艾米,正拿着录音设备收录周围的声音。
  艾米对着镜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大家听,这震动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枯树林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石头滚落声,交织在一起,就像一首独特的自然交响曲。我探险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奇特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裂缝,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又神秘的故事。”
  这时,又一阵强烈的震动袭来,周围的枯树枝被震得簌簌掉落。探险家们不但没有丝毫害怕,反而更加兴奋起来。他们有的相互拥抱欢呼,有的在地上兴奋地打滚,有的则拿出各种道具,摆出夸张的姿势拍照留念。
  “这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一个身材魁梧的探险家大声喊道,“我们一定要把这里的秘密都挖出来,让全世界都知道卡拉库姆山谷的神奇!”
  而在不远处,托马斯和埃塞尔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托马斯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忧虑和无奈,他轻声对埃塞尔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这背后的危险,只知道追求刺激和名利。这山谷的每一次震动,都是在向我们发出警告啊。”
  埃塞尔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烁着泪光:“山神发怒了,他们却还在这里嬉笑玩耍。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吧,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山谷,最终却要被这些人破坏得面目全非。”
科学探索
  卡拉库姆山谷的异象如同一团神秘的迷雾,悄然引起了科学界的广泛关注。当时尚在新加坡做博士后,后来到北京大学任教的王滕在纪录片中看到了卡拉库姆山谷的故事。
  王滕兴奋地对同事说道:“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重大的科学谜题,就像一座等待我们去挖掘的宝藏,我们一定要解开它!”
  此后,王滕查阅了许多资料,又多次到当地考察,为团队进驻做了充分准备。2024年3月,王滕带领着他的团队进驻了这片神秘的山谷。他们带着先进的地质勘测设备,决心对谷地进行全面且细致的检测,揭开山谷震颤的神秘迷局。
  团队成员们一到山谷,便立刻如精密的机器般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他们迅速在山谷里布置了各种监测设备,地震仪、地应力仪、地形测量仪等一应俱全,如同为山谷编织了一张严密的科学监测网,对山谷的地震活动、地应力变化、地形变化等进行实时监测。
  同时,他们还采集了山谷里的土壤、岩石样本,小心翼翼地封装好,准备带回实验室进行深入分析,以了解山谷的地质构造和岩石性质。
  在初步的讨论中,团队里的年轻研究员小李率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山谷的震颤可能与火山活动有关。您看,地幔物质上涌会导致地面抬升和震动,而火山活动往往就伴随着这些现象。”
  王滕微微点头,思考片刻后说道:“小李,你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但我们不能仅凭猜测就下结论。我们要依据详细的勘察和监测数据来判断。接下来,大家重点排查一下这里有没有火山迹象。”
  经过一番详细的勘察和监测,团队成员们带着失望的表情回到了临时营地。小李无奈地汇报:“王教授,我们仔细检查过了,山谷里没有火山口,没有岩浆活动的痕迹,也没有检测到火山气体排放。看来火山活动的假设不成立啊。”
  王滕看着监测数据,安慰他说:“没关系,科学探索就是不断排除错误假设的过程。我们接着分析其他可能性。”
  这时,王滕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地壳板块运动导致岩层断裂,从而引发地震,这是地震发生的一种常见原因。卡拉库姆山谷说不定正处于某个隐秘的构造活动带上,属于构造地震。我们马上分析相关数据,看看是否符合构造地震的特征。”
  然而,数据结果再次让大家陷入沉思。数据显示,卡拉库姆山谷并不位于主要地震带上,且震动强度小、频次高,这与典型构造地震特征相差甚远。一般来说,构造地震的震动强度较大,间隔时间较长,而山谷里的震动则比较频繁且强度很小。王滕看着大家,鼓励道:“别气馁,我们再考虑其他因素。”
  团队里的另一位成员小王提出了人工诱发震动的可能:“会不会是附近的水库蓄水或石油开采等人类活动,改变了地下的应力状态,从而引发了地震?”王滕眼睛一亮,说:“这个思路很好,我们马上去调查周边的人类活动情况。”
  经过一番调查,他们发现最近的油田也在200公里外,且山谷地区没有大规模工业活动,附近也没有大型水库蓄水的情况。一次次假设都被否定,团队成员们都很沮丧。王滕安慰道:“别着急,科学探索的道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我们再换个角度思考。”
  就在团队陷入困境,仿佛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时,一个偶然的发现为他们指明了道路。在一次对山谷周边地区的地形测量中,王滕突然发现山谷的地形变化与咸海地区的地形变化存在着某种关联!
  大家立刻围了过来,看着王滕手中的数据和图表。王滕指着图表说:“我发现自2016—2020年,咸海的地表一直在持续抬升,每年最高可以抬升7毫米。山谷的地形变化和它似乎有同步的趋势,而且山谷震动频次与咸海水位年际变化曲线吻合。”
  王滕回想起自己曾经研究过咸海干涸对地质的影响,他兴奋地对大家说:“我之前研究过咸海干涸的情况,从2016—2019年,咸海的地表每年最高抬升7毫米。理论上,当上方承载的重量突然消失,地壳会展现出明显的弹性行为。但咸海的情况远不止于此,影响一直深入到了地壳以下的地幔。”
  为了让大家更好地理解,王滕将地壳的弹性形变过程比作桌板上的重物被移走后恢复原状:“如果桌板下方有软橡皮泥,橡皮泥会在重物移走后缓慢回流,造成地表持续抬升。在这个比喻中,桌板是地壳,重物是咸海的水,而橡皮泥则是较软的上地幔软流圈。”
  团队成员们听了,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王滕接着说:“咸海失去了大约1000立方千米的水,这些水原来对地壳形成的巨大压力骤然减轻。而且,水的黏度系数是1,而根据数值模拟,咸海下方地幔软流圈的黏度系数在1019左右。这意味着这样的变化非常缓慢,并且可能会持续很久。即使到了2025年,咸海的地下依然在发生变化。”
  这个发现让科学家们兴奋不已,他们立刻开始深入研究咸海地区的地质变化与卡拉库姆山谷震颤之间的关系。经过大量的数据分析和模拟实验,他们终于揭开了迷局。
  原来,大量湖水被改道之后,由于地幔软流圈缓慢回流,导致了地表轻微抬升。咸海地下的持续变化,影响了位于同一岩石圈板块的应力传导范围内的卡拉库姆山谷,其微震活动是区域应力场调整的连锁反应,导致了山谷的地面抬升和震动。
咸海之殇
  咸海为何会失去水呢?其实早在1848年,俄罗斯海军军官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布塔科夫率领船队对咸海进行过勘测。
  从这一时期开始,俄罗斯就对开发咸海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和勃勃野心。俄罗斯政府在哈萨克草原的边界,锡尔河上修建了雷姆堡,这一地点靠近锡尔河入咸海的河口,为进一步探索咸海及其周边地区提供了据点,之后向该地区派遣船只。当时,便有官员提出利用阿姆河、锡尔河灌溉开垦棉田的设想,但因技术限制和政局动荡未能实现。
  随着俄罗斯在中亚地区的扩张,对咸海的开发逐渐从单纯的勘测转变为大规模的资源掠夺与经济利用。
  20世纪中叶,苏联政府为了大力发展农业,满足日益增长的人口对粮食的需求,制定了一系列宏伟的计划,其中就包括对咸海周边地区的改造。
  1951年,在苏联高层的一次会议上,斯大林站在会议桌前,眼神坚定地说道:“同志们,我们必须大力发展农业,提高粮食产量,满足人民的需求。中亚地区有着得天独厚的水资源条件,我们要充分利用阿姆河和锡尔河的水,通过大规模的水利工程,将沙漠变成棉田,让棉花成为我们国家的‘白金’。”
  “斯大林同志,这个想法非常宏伟,但实施起来可能会面临很多技术和资金上的困难。”一位官员小心翼翼地说道。
  “困难是可以克服的!我们要有决心和勇气,为了国家的利益,不惜一切代价推进这个计划。”斯大林说得斩钉截铁。
  该计划的核心目的是通过大规模水利工程,将中亚的阿姆河和锡尔河等水源改道引入沙漠地区,开垦农田以种植棉花,特别是被称为“白金”的高附加值棉花。苏联希望重要物资(如棉花)能自给自足,减少对外依赖。这就是著名的“自然改造大计划”。
  20世纪70年代,由于与埃及关系破裂,失去了重要的棉花进口来源,这一计划在中亚得到了进一步强化和加速。
  “埃及不再向我们供应棉花了,我们必须加快在中亚地区的棉花种植计划,确保我们的棉花供应不受影响。”苏联的一位高层领导在一次会议上强调道。
  “地缘政治考量”也是在中亚地区大规模发展棉花种植的重要原因。
  在中亚地区的一次干部会议上,一位苏联官员说道:“在中亚大规模发展棉花种植,不仅能为国家提供重要的物资,还能引导传统的游牧民族转变为定居农民,这样我们就能更好地加强对边疆地区的治理,巩固苏联的统治。”
  此后,政府投入了巨额资金,从全国各地调集了大量的工程技术专家、建筑工人以及农业专家奔赴中亚。同时,还出台了一系列优惠政策,吸引国内其他地区的居民迁移至中亚,为棉花种植提供充足的劳动力。
  1954年开工的卡拉库姆列宁运河是阿姆河改道的标志性工程。该运河从阿姆河上游的凯尔基市引水,向西横穿土库曼斯坦沙漠,全长1400公里,将阿姆河60%的水量引入土库曼东部和乌兹别克中部。
  运河采用人工挖掘与爆破结合的方式,穿越克孜勒库姆沙漠,沿途修建数百座泵站和分水闸,改变阿姆河自然流向。
  接着,苏联又在锡尔河流域修建了费尔干纳运河及托克托古尔水库等枢纽工程,将河水引入哈萨克斯坦南部的棉花种植区。托克托古尔大坝不仅用于发电,更通过闸门控制下游灌溉水量。
  苏联还在阿姆河与锡尔河干流上密集建设水库群,如阿姆河的凯尔基枢纽、锡尔河的恰尔达拉水库等,通过闸坝系统实现“按需分配”。例如,凯尔基枢纽将阿姆河水分流至卡拉库姆运河,剩余水量才允许流向原河道。至20世纪70年代,两河流域80%的水量被人工调控。
  为快速扩大棉田,苏联采用“粗放式”水渠建设。多数支渠未做防渗处理,导致30%~75%的水量因蒸发或渗漏浪费。例如,乌兹别克的阿姆布哈尔引水渠因设计缺陷,每年损失约20亿立方米水。这种浪费进一步加剧了河流改道的需水量。
  起初,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大规模的引水灌溉会对咸海造成怎样的影响。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咸海周边的棉花种植面积迅速扩大,棉花产量大幅增长,中亚地区成了苏联重要的棉花生产基地。但与此同时,咸海的命运却悄然发生了改变。
  由于阿姆河与锡尔河的入湖水量急剧减少,咸海的水位开始逐年下降。曾经波光粼粼的湖面逐渐萎缩,原本广阔的水域被分割成一个个孤立的小湖泊。湖边的沙滩和盐碱地不断向外扩张,原本肥沃的土地变得盐碱化严重,无法再支持农作物的生长。
  随着时间的推移,咸海的情况越发糟糕。到1980年,阿姆河入咸海水量从年均212亿立方米锐减至110亿立方米,锡尔河更降至10亿立方米。咸海的面积已经缩小了近一半。
  湖泊的生态系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许多原本生活在咸海中的鱼类因为水质的恶化和生存空间的缩小而灭绝。曾经繁荣的捕捞业渔业也陷入了绝境,大量的渔民失去了生计,不得不背井离乡,寻找新的生存机会。
  进入21世纪,咸海的危机进一步加剧。由于水位的持续下降,咸海的含盐量不断升高,湖水变得又咸又苦,几乎无法再为周边地区提供任何有价值的资源。
  湖泊周边的气候也发生了显著变化,原本温和湿润的气候变得干燥少雨,沙尘暴频繁发生。每当狂风呼啸而过,大量的盐碱沙尘被卷入空中,形成遮天蔽日的沙尘暴,不仅对周边地区的生态环境造成了严重破坏,还对人们的健康构成了威胁,并且间接引发了“卡拉库姆山谷”的频繁震动。
  卡拉库姆山谷的震颤是咸海生态灾难在地质层面的深刻回响,也是人类过度干预自然所付出的沉重代价。我们不能想着要改造大自然,而是要顺应自然。
              
编 辑/叶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