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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14:01 知音官网发布
4头河马,搅乱哥伦比亚
春 野
2025年初,哥伦比亚正式将河马列为入侵物种,为生态干预提供法律依据。政府预测若不控制,河马数量可能从169头激增至2035年的1000头,威胁马格达莱纳河流域生态平衡。这次危机的源头,可追溯至100多年前的一场博览会。春 野
日本献上怪草
1884年,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奥尔良沉浸在一片热闹非凡的氛围中,“世纪棉花百年博览会”正如火如荼地举办着。这场盛会是为了纪念美国棉花出口100年而精心筹备的,主办方别出心裁地模仿1851年万国博览会,建造了一座美轮美奂的水晶宫。
密西西比建筑师古斯塔夫·托尔格森设计了主楼的外部,其风格与巴黎卢浮宫博物馆的塔楼、拱门相呼应。内部展厅几乎没有障碍物,大楼中心巨大的音乐厅可以容纳11000名观众。
虽然开幕日几乎没有展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精彩的展览不断涌现,来自世界各地的珍稀植物争奇斗艳,散发着浓郁的异国风情。人群在展厅中穿梭,不时发出惊叹之声。日本代表团也在其中,他们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一个特殊的展品——从委内瑞拉采集而来的特殊植物。
“各位美国朋友,这可是个宝贝啊,是我们带来的最尊贵的礼物,这些植物象征着友谊与进步。”日本代表团的成员田中一郎站在展品前,向周围好奇的人们介绍道,“它能够改善污水,让那些脏水变得清澈干净。而且,它还会开出美丽的花朵,为环境增添亮色。”
路易斯安那州农业委员会的代表威廉·麦金利好奇地探头看去,箱子里装着的是一种鲜绿色的水生植物,心形叶片光滑发亮,茎部膨大如气囊,还有一些蓝紫色的花朵。他赞叹道:“确实很漂亮啊!”
“这是凤眼蓝。”田中拿起一株,指着叶片下的葫芦状气囊解释,“这些气囊能让它浮在水面,净化污水的能力尤其出色,花期更是长达3个月。它们在我国被称为‘水之净化者’,这是我们从委内瑞拉获得的最优良品种。”
威廉俯身仔细观察,指尖轻触那光滑的叶片,眼中满是赞赏:“如此美丽又实用的植物,正是我们南部各州池塘需要的装饰。”
日本代表团负责人微笑着点头:“这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愿意将这凤眼蓝作为礼物送给美国,希望它能在这片土地上茁壮成长。”
威廉被那些花朵迷住了。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湿热气候中,这种既能净化水质又能开花的植物,看起来确实是天赐之物。他没有注意到田中脸上掠过的一丝微妙表情——事实上,日本国内正因这种生长过快的植物头疼,而将其作为“礼物”送出国门,不失为一种巧妙的处理方式。
博览会结束后,美国政府高兴地将凤眼蓝种植在新奥尔良城市公园的池塘中。最初一段时间,这些植物确实如日本代表团承诺的那样,蓬勃生长,开出大片蓝紫色花朵,吸引了众多游客,池塘的水质也似乎有所改善。
威廉·麦金利经常带着自豪感来查看这些植物,向同僚夸耀这是博览会最实际的成果之一。他甚至在家中的后院池塘也种植了一些,以供欣赏。
凤眼蓝仿佛找到了理想的家园,在这片土地上疯狂生长。它的根系十分发达,能够牢牢扎根于水底的淤泥之中,吸收水分和养分;茎秆粗壮且具有韧性,能够承受水流和风浪的冲击;叶片宽大而肥厚,表面覆盖着一层蜡质,可以减少水分的蒸发,保持自身的水分平衡。它的繁殖速度惊人,原本清澈的池塘很快就被它密密麻麻地覆盖。
随着时间的推移,凤眼蓝的种群数量不断增加,长势越来越好。它不仅在原有的水域中迅速扩张,还凭借着自身强大的繁殖能力和扩散能力,顺着水流方向,向四周的流域蔓延。它的种子可以通过水流传播到很远的地方,在新的环境中生根发芽;同时,它的植株可以通过断枝的方式进行无性繁殖,只要有一小段茎秆落入水中,就有可能发育成新的植株。就这样,凤眼蓝逐渐成了当地水域中一道独特的景观。
起初,人们并没有太在意这些看似柔弱的绿色植物。它们随着微风在水面上轻轻飘荡,淡紫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艳。但很快人们发现,凤眼蓝就像是一群贪婪的侵略者开始在这片水域中疯狂地生长。它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几乎覆盖了整个湖面,将原本清澈的湖水遮挡得严严实实。阳光再也无法轻易地穿透水面,水中的生物也因为缺氧而受到了影响。
为了减少凤眼蓝的数量,农业部开始安排工作人员清除凤眼蓝,但清除效果非常有限。“它们长得太快了,”一位公园管理员向威廉抱怨,“我们清理的速度跟不上它们生长的速度。”
威廉开始感到不安。他写信给几位植物学家咨询,得到的回复令人担忧:在没有天敌的新环境中,凤眼蓝可能成为入侵物种。事实证明,这种担忧太过轻描淡写了。
引入河马吃草
5年后的1889年,路易斯安那州南部的水道已大面积被凤眼蓝占领。这种植物以每天15厘米的速度生长,一片植株两个月内就能翻倍。
“我们必须采取措施,”在州政府会议上,威廉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判断,“这种植物已经蔓延到了德克萨斯、密西西比州,甚至佛罗里达州。如果不能阻止它们生长,我们的生态平衡将会被它打破。”
各级政府尝试了各种方法:人工清除、机械打捞、化学药剂,甚至引入可能以凤眼蓝为食的昆虫,但效果有限且成本高昂。到1900年,仅路易斯安那州每年就要花费数百万美元清理水道,而凤眼蓝已经蔓延到了墨西哥和加勒比海地区。
同年,《新奥尔良时报》的社论发表评论:“从博览会宠儿到河道暴君,我们亲手打开了潘多拉魔盒。1884年园艺师炫耀其紫色花朵时,谁能想到这美丽植物会堵塞密西西比河的航运通道,让新奥尔良港的贸易额暴跌三成。”
1910年3月24日,美国众议院农业委员会的听证会现场,路易斯安那州民主党众议员罗伯特·布鲁萨德将一份法案推到委员们面前,这便是后来被媒体戏称为“河马法案”的《非洲动物运输法案》。他的声音带着路易斯安那口音的顿挫:“先生们,密西西比河的航道正被凤眼蓝堵得水泄不通,每年花50万美元打捞却徒劳无功。而我带来的解决方案是会自己繁殖的‘活除草机’。河马体型大,平均体重可达1.5吨,出肉率非常高,完全可以解决现阶段牛肉短缺的危机。”
坐在对面的密西西比州议员敲了敲桌子:“布鲁萨德先生,您见过河马的獠牙吗?那些长达50厘米的犬齿能轻易咬穿鳄鱼皮。在非洲,它们每年杀死300人,比狮子还致命。您要把这种野兽放进我们的河流?”
这场会议的背后,是当时美国南方的双重困境:路易斯安那州水道被入侵的凤眼蓝覆盖得如同绿色地毯,船只无法通行;同时全国肉类短缺,牛肉价格飙升至普通家庭难以承受的水平。
布鲁萨德的提案试图一箭双雕:拨款25万美元从非洲进口河马,让它们在南方沼泽中啃食凤眼蓝,长大后则作为“湖牛培根”端上餐桌。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是此项提案的狂热支持者,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这是将蛮荒转化为繁荣的伟大实验。”
美国农业部研究员威廉·牛顿·欧文的实验成了这场提案的科学后盾。在华盛顿特区的地下室里,他用玻璃水箱搭建了微型生态系统:左侧是疯长的凤眼蓝,右侧放入河马粪便样本。
1910年4月,威廉在实验笔记中写下:“样本A(凤眼蓝加河马粪便提取液)在48小时内叶片发黄,根系出现褐变;对照组则继续分蘖。这可能与粪便中的生物碱有关。而且,河马养殖不会占用主要农田,每年至少能增加100万吨肉类供应。”
不久后,威廉将自己的实验结果写成报告交给政府相关部门,他在报告中乐观预测:“若投放50头河马,密西西比河下游的凤眼蓝问题可在两年内解决。”
然而,现实的阻力远超预期。牛肉行业游说团体暗中活动,《芝加哥论坛报》刊登匿名文章警告:“河马肉会摧毁美国畜牧业。”还有科学家提出:“凤眼蓝水分高,营养价值低,这种食物对于河马来说,就是减肥餐,河马是不会喜欢这种食物的。而且河马,只是看起来很憨厚,其实非常危险,不容易被驯服。”
国会预算委员会则认为25万美元“足够修50英里(80.47公里)铁路,而非引进非洲怪物”。当布鲁萨德在1910年夏末得知法案被搁置时,他正坐在办公室里擦拭一张河马头骨标本。助手回忆说,他将那张卷了边的非洲地图折成方块,塞进抽屉最深处,喃喃自语:“南方本可以有新的牛排,本可以……”
一战的爆发最终转移了国家注意力,1918年布鲁萨德病逝后,这个疯狂计划便彻底湮没在国会档案中。然而,在大西洋另一端,这个主意却传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耳中。
南美环境失控
1978年,哥伦比亚大毒枭巴勃罗·埃斯科瓦尔斥资6300万美元,于哥伦比亚安蒂奥基亚的马格达莱纳河河边购入20平方公里土地,随后又投入巨额资金在此建造众多宫殿般的建筑。
同时,埃斯科瓦尔还建造了一个异常豪华的动物园,他从世界各地空运来几百只动物:斑马、犀牛、大象、骆驼、鸵鸟等,比哥伦比亚国家动物园都要大。
埃斯科瓦尔将这片土地命名为“那不勒斯庄园”,雇用了700名用人打理。“那不勒斯庄园”有足以容纳100位宾客的套房,配备台球厅、弹球机、酒吧、电视点唱机等等当时的奢侈物件,甚至还有一个斗牛场,多个网球场,6个可以玩水上摩托艇的湖。正是在这里,埃斯科瓦尔举办了多场奢华派对,吸引了众多哥伦比亚的实权人物。
埃斯科瓦尔非常喜欢“那不勒斯庄园”,但这里也有让他心烦的事情。
“我们的人工湖又长满了那些绿色植物,”园林主管对埃斯科瓦尔说,“凤眼蓝已经完全覆盖了水面,化学处理效果很差,人工清理跟不上生长速度。”原来此时,那些在美国疯长的凤眼蓝已经将“势力范围”扩大到南美洲,10多个国家深受其害。
埃斯科瓦尔皱起眉头。他痛恨任何不受控制的事物,即使是植物:“给我把它们都弄死!”
这时,他的图书管理员,一位曾在美国留学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我曾在图书馆的一本旧杂志上读到过一篇文章。1910年,美国曾有人提议引进非洲河马来吃这种植物。”
“河马?”埃斯科瓦尔感兴趣地抬起头。
“是的,据说一头河马每天能吃掉上百斤水生植物。美国最终没有采纳这个计划,认为太危险。”
埃斯科瓦尔走到窗边,望着被绿色植物覆盖的湖泊,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美国人太谨慎了,我才不怕什么危险。去搞4头河马来,两公两母。”
助手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对。通过埃斯科瓦尔庞大的走私网络,4头幼年河马很快从非洲经非法途径被运抵哥伦比亚。
最初,这些河马被严格圈养在加固的围栏中。它们确实有效清除了湖泊中的凤眼蓝,成了埃斯科瓦尔向客人炫耀的又一件“珍品”。
随着时间的推移,河马长大了,每头体重超过2吨,变得难以管理。“它们需要更大的水域,”兽医告诉埃斯科瓦尔的管理员,“现在的围栏对成年河马来说太小了。”但埃斯科瓦尔忙于应对日益激烈的毒品战争和政府的追捕,无暇顾及这些细节。管理员只能尽量扩大围栏,让河马进入庄园的河流系统,但仍控制在庄园范围内。
时间转到1993年12月2日,埃斯科瓦尔被警方击毙。他庞大的毒品帝国随之崩塌,包括“那不勒斯庄园”在内的财产被政府没收。
政府接管庄园后,将其改建成公共公园,但对如何处理园中动物却毫无准备。大多数动物被转移到其他动物园或保护区,可那4头已成年的河马成了难题。
“运输它们需要特殊设备和大量资金。”负责处理园中动物的工作人员无奈地说,“目前我们没有这方面的预算。暂时让它们留在庄园的水域里吧,反正有围栏围着。”
然而,他们低估了河马的智慧和力量。在一次暴雨后,上涨的水位使围栏失去了作用,4头河马顺水而下,进入了马格达莱纳河系统——哥伦比亚最重要的河流。
最初几年,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庞然大物。农民和渔民偶尔会报告看到“巨大的黑猪”或“水中的奶牛”,但当局忙于应对毒品战争后的混乱,无暇顾及这些“荒谬”的报告。
河马却在这片新天地中茁壮成长。马格达莱纳河流域气候温暖、水资源丰富、水生植物茂盛,尤其是那些作为入侵物种的凤眼蓝。没有天敌、食物充足,河马很快适应环境并开始繁殖。
到2000年,当地居民已经无法忽视这些巨兽的存在了,他们多次向政府抗议,要求处理泛滥的河马。然而,哥伦比亚政府面对这些庞然大物也没有好的办法,只好任其发展。
随着时间的推移,河马的数量如同失控的野火般迅猛增长,它们不再满足于原本的活动区域,开始大规模地向周边地区扩张:它们啃食农作物,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公路上悠闲地散步。
除了经济和交通方面的影响,河马还对当地的水资源造成了严重的破坏。它们喜欢在河流和湖泊中栖息,大量的排泄物使得水质急剧恶化。原本清澈见底的水源变得浑浊不堪,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这不仅影响了周边居民的日常生活用水,还对当地的渔业资源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许多鱼类因为无法适应恶劣的水质而死亡,渔民们的渔网里再也难见往日的丰收景象。
2009年,哥伦比亚环境部不得不召开紧急会议,讨论日益严重的河马问题。
生物学家埃琳娜·拉米雷斯在会议上展示了她为期三年研究结果:“根据我们的估计,马格达莱纳河流域现在有超过35头河马。它们没有天敌、繁殖迅速。每头雌河马每两年可产一仔,照此速度,到2030年可能超过1000头。”
“它们对生态系统的影响是双重的。”埃琳娜继续解释,“一方面,它们确实食用凤眼蓝,帮助控制这种入侵植物;另一方面,它们的粪便导致水体富营养化,藻类暴发消耗氧气,威胁鱼类和其他水生生物。同时,它们挤占了本地物种如海牛和水獭的栖息地。”
政府最初尝试捕捉并绝育河马,但这项工作既危险又昂贵:河马白天大多待在水下,只有在黄昏后才上岸吃草,难以追踪和捕捉。政府为了这项计划已经投入了大量的财政预算,但效果却微乎其微,河马的数量依然在稳步增长。
到2015年,情况已经变得危急。河马数量估计已超过80头,攻击人类的事件开始出现。
一个炎热的下午,小男孩佩德罗在河边玩耍时太过接近一头带幼崽的雌河马。尽管村民及时救回了他,但他的腿部受了重伤,需要多次手术。这件事登上了哥伦比亚全国性报纸《观察家报》,引发了关于河马问题的大讨论。
内政部长在电视讲话中表示:“我们必须采取更果断的措施,以控制种群数量。”
这个提议立即遭到国际动物保护组织的强烈反对。尽管河马在非洲的数量并不少,但在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的分类中,它们属于易危物种。动物权益组织发起了全球请愿,要求哥伦比亚政府寻找人道解决方案。哥伦比亚政府陷入了两难境地,一方面要保护公民安全和生态环境;另一方面面临国际舆论压力。
2020年,哥伦比亚政府宣布将河马正式列为入侵物种,这为采取更广泛的措施提供了法律依据。同时,加大了绝育行动的力度和范围。拉米雷斯领导了一个专家团队,专门处理河马问题。“绝育是有效的,”她向媒体解释,“但必须持续进行。我们已经对近百头河马实施了手术,但有些生活在偏远地区的个体难以接近。”
2023年,哥伦比亚政府推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耗资370万美元,捕获并转移70头河马到印度和墨西哥的专门保护区。这个计划得到了国际社会的支持,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每头河马重达1~2吨,运输它们需要特殊设备和大量人力,”埃琳娜在接受采访时说,“但这是我们控制种群增长的最佳选择。”
与此同时,当地居民学会了与这些庞然大物共存。村庄周围竖起了警示牌,提醒人们避免在黄昏后靠近河流,那是河马上岸吃草的时间。
一天黄昏,拉米雷斯在河边巡逻时,看到了一幅令人难忘的景象:三头河马正在岸边吃草,它们身后是缓缓流淌的马格达莱纳河,河面上漂浮着蓝紫色的凤眼蓝花朵。这景象诡异而美丽。拉米雷斯拿出手机,拍下照片。她知道,这个故事远未结束——无论是凤眼蓝还是河马,都在这里扎下了根,成了哥伦比亚的一部分。人类总以为自己能控制自然,但自然总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回应。
编 辑/张 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