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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14:46 知音官网发布
会冲浪的沙漠狮:从荒漠猎手到海洋杀手
刘 韵
纳米布沙漠是地球上最古老、最干燥的沙漠之一,它位于非洲国家纳米比亚和安哥拉境内,面积大约5万平方千米。这里环境恶劣,到处是贫瘠的沙丘,锯齿状的山脉,布满沙砾的平原,年降水量通常仅为几毫米,甚至很多时候整年无降雨。因此,当地人的语言中,纳米布沙漠的名字意为“无人之地”。在这无人之地里,却奇迹般地生活着一种狮子:沙漠狮,自然界最顽强的狮子。刘 韵
然而这些狮子的命运也因为人类的活动而改变。不久前,一只名叫“伽玛”的3岁母狮在纳米比亚骷髅海岸一晚猎杀了40只海豹,这是自然界的奇迹,但也是一个物种在人类活动与气候变化的双重逼迫下的艰难求生。更令人震惊的是,这群本该在草原称王的狮子,如今却在海滩上挣扎求生,成为全球唯一捕食海洋生物的狮群。
狮群困境
20世纪80年代初期,纳米布沙漠被认为是地球上最不适合生命存在的地方之一。广袤的沙丘绵延不绝,昼夜温差极大,水源稀少。
当时的主流观点认为,体型庞大、需要大量饮水和食物的沙漠狮,由于环境日渐恶劣和当地牧民的捕杀早已在这片严酷的土地上灭绝。然而,菲利普·斯坦德却有着不一样的想法。
菲利普在纳米比亚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时光,自幼就对观察野外动物兴趣浓厚,无论是体型庞大的,还是小巧玲珑的,他都喜欢,那些动物都像是他的朋友一样。长大后,菲利普前往南非的比勒陀利亚大学攻读动物学专业,并顺利获得学士学位,这段求学经历为他奠定了坚实的生物学基础。
大学毕业后,菲利普回到了家乡纳米比亚,受雇于纳米比亚政府,成为一名生物学家。这一阶段,他的工作重心聚焦于大型食肉动物,以猎豹为主攻方向。当时,猎豹因与农场主之间的冲突而处境堪忧,面临严重的生存威胁。他的研究工作,对于深入了解猎豹的捕食行为、有效减少人兽冲突而言,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段研究经历,让菲利普熟练掌握了在非洲野外研究大型猫科动物的一整套技能,如追踪、诱捕、为猎豹佩戴项圈、进行无线电遥测,以及与农牧社区沟通交流等。这为他日后开展更复杂且更具危险的沙漠狮研究,积累了经验。
不过,在这个时期,他从未设想过自己投身于沙漠狮的研究。命运很快就发生了转变。
有一次,菲利普在追踪猎豹的途中,邂逅了一头孤独的母狮。那母狮身形矫健,在广袤无垠、满目荒凉的沙漠中,它宛如一颗孤独的星辰,以顽强却又脆弱的姿态存在着。
菲利普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种强烈的直觉在他心底翻涌:那些曾被认为早已灭绝的沙漠狮,或许依旧在这片看似绝境的土地上顽强地生存着。自那之后,菲利普将研究重心转向了沙漠狮。
彼时,人们对沙漠狮的生态状况、种群数量以及行为模式几乎一无所知。不少人都劝菲利普放弃,他们觉得猎豹研究是稳妥且有前景的方向,毕竟猎豹真实存在,只要菲利普持续钻研,一定能取得成果。而研究那传说中的沙漠狮,无异于在茫茫黑暗中摸索,也许穷尽一生都不会有任何实质性发现。在众人眼中,菲利普此举无异于拿自己的未来做一场豪赌。但是,菲利普却坚持自己的想法,他决心要找到沙漠狮。
也是在这一年,菲利普正式成立了沙漠狮保护信托基金会,将其作为支撑自己研究的坚实平台。
1999年年中,菲利普开始对沙漠狮种群的生态学进行深入研究。经过不断地努力,他终于找到了多只沙漠狮的踪迹。
菲利普将所有成年和亚成年狮子都捕获并用无线电项圈标记。每月驾驶轻型飞机对标记的狮子进行两次无线电跟踪。完成空中跟踪后,菲利普还会深入实地,细致地进行地面观测,以此详细记录沙漠狮的栖息地偏好、活动轨迹以及基本行为生态。
当时菲利普记录的沙漠狮种群数量仅约20头,它们在12000平方千米的开放栖息地自由漫游,领地面积是塞伦盖蒂狮子的120倍。菲利普在日记中写道:“这些幸存者适应了难以想象的恶劣环境,没有植被的广袤沙海。”
经过菲利普的不断努力,结合牧民协作推动保育措施,使沙漠狮种群数量恢复至130~150头,活动范围扩展至5万平方千米。
这一成果,让菲利普看到了沙漠狮未来生存的希望,但从2013年起,情况急转直下。随着沙漠狮种群数量的增加,新的矛盾逐渐浮现。
一方面,牧民们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与沙漠狮共存的理念,但当狮子偶尔捕食他们的牲畜时,不满情绪还是会迅速蔓延。一些激进的牧民甚至偷偷设置陷阱,企图以此保护自己的财产,这无疑给沙漠狮的安全带来了新的威胁。
另一方面,外界对沙漠狮的兴趣日益浓厚,一些不法分子嗅到了“商机”,妄图非法捕猎这些珍稀的动物,以获取高额的利润。
除此之外,矿产公司持续在此开展爆破作业,那震耳欲聋的声响不断打破这片土地原有的宁静。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一道道高压电线网如巨大的利刃,将原本完整的生态系统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片曾经滋养了无数狮群的广袤草原,遭受着采矿特许权与基础设施建设的双重破坏,逐渐走向消亡。在纳米比亚的146个保护区中,有59%的区域与采矿权范围重叠,重叠区域总面积高达61767.92平方千米,其中80%还属于排他性探矿许可范围。
狮群的领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灾难来临
“它们本该是这里的王,现在却连生存下去都十分困难。”斯坦德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沙漠狮,喃喃自语。他摩挲着随身携带的记录本,牛皮封面上已经浸满了汗渍。本子里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着一场悄无声息的灾难:角马数量减少了67%,曾经壮观的斑马群迁徙路线,被新兴的牧场和围栏生生截断。生态链的底层在崩塌,位于顶端的狮王,宝座已然摇摇欲坠。
而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气候。2015年,一场特大的旱灾席卷了纳米比亚。河流断流,水洼干涸,土地龟裂。斯坦德记录本上,代表水源地的标记一个接一个被红笔画掉。狮群赖以生存的主要猎物,鸵鸟、各种羚羊,要么大规模死亡,要么被迫远走他乡,集体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
幼狮饿得无精打采,母狮们则焦躁地在干裂的土地上踱步,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无助。曾经威风凛凛的狮王,此刻也显得萎靡不振,它的毛发杂乱无章,身体瘦得几乎能看到肋骨,却依然强撑着守护着自己的领地和族群。
随着旱灾的持续,食物和水源的匮乏,让狮群内部的关系变得越发紧张。为了争夺仅剩的一点猎物,狮群内部开始出现争斗。斯坦德对此无比唏嘘却又无可奈何。
2016年年初,斯坦德和他的团队注意到狮群行为的异常。GPS信号显示狮群开始向骷髅海岸方向前进。
“它们去海岸边干什么?它们可是沙漠狮,去海边能够适应吗?”斯坦德看着实时追踪画面,“更别说还要经过流沙区!”
在斯坦德的怀疑中,狮群踏上穿越50千米流沙区的征程,前往骷髅海岸。对于习惯在坚硬土地上奔跑、依托灌丛伏击的狮子来说,这段路程不亚于一场酷刑。沙地难以着力,每一步都消耗着巨大的体力。
沙粒灌进母狮的鼻孔,幼狮每走一步都陷到腹部,领头的雄狮频繁回头低吼催促。与此同时,斯坦德的团队也面临重重困境,越野车深陷流沙,GPS信号时常在广袤的沙漠中丢失,追踪工作举步维艰。
期间,斯坦德团队在干涸的河床和稀疏的灌丛中架设的红外相机,拍下了一幕幕令人心碎的画面。镜头里,曾经威风凛凛的成年雄狮瘦骨嶙峋,肋骨根根突出,行走时步履蹒跚。
母狮叼着奄奄一息的幼崽,在月光下徘徊于干裂的河床,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绝望。觅食变得异常困难,每一次失败的狩猎,都意味着向死亡更近一步。
最让斯坦德感到揪心的一个画面是,经验丰富的母狮首领,带着族群的成员,用爪子刨开沙土,啃食着什么。放大图像仔细辨认,斯坦德的心沉了下去,那是几丁质外壳的沙漠甲虫。
对于演化史上几乎只专注于大型有蹄类动物的狮子而言,这不仅是无奈之举,更近乎是一种屈辱。它们的高贵、力量,在残酷的生存压力面前,被击得粉碎。
这股弥漫在沙漠狮种群中的绝望气息,还吸引了一位比利时摄像师的目光。格里特·马尔德伦,是以关注边缘生态系统和濒危物种闻名的艺术家,通过环保网络得知了沙漠狮的困境。他立刻收拾行装,跨越万里,来到了纳米布沙漠。
马尔德伦的镜头不是为了捕捉非洲明信片式的风光,而是准备记录一场无声无息的悲剧。他找到斯坦德,两位对自然怀有深切敬意的人一拍即合。马尔德伦的相机,开始冷静而忠实地补充着斯坦德的科学记录。
最初抵达海岸的日子,充满了死亡和失败。全新的环境意味着未知的危险。狮群中两只年幼的狮子,或许是因为难以忍受的饥饿,误食了被冲上岸的有毒海草,痛苦地抽搐后死去。
一头正值壮年的雄狮凭借在草原上积累的自信,试图攻击一头在沙滩上休息的成年公海豹。它低估了这种海洋哺乳动物的力量和凶猛,在搏斗中被海豹咬伤了喉咙,重伤不治。鲜血染红了苍白的沙滩,很快被潮水带走。
“适应过程比我们想象的要残酷得多。”斯坦德在当时的野外笔记中沉重地写道。他和马尔德伦沿着海岸线,发现了不止一具狮子的尸体。
这片冷酷的海洋,是否会成为这个狮群最后的坟场?但生存的意志催生了惊人的学习能力。斯坦德的团队和马尔德伦的镜头,共同记录下这场快速得令人咋舌的“进化”。
2018年,他们注意到狮群的活动模式发生了显著变化。它们开始更多地选择在夜间行动。月光下,沙滩变成了新的狩猎场。
狮子们似乎发现了海豹的一个弱点:它们在陆地上的夜视能力相对较差。夜色成了狮子们最好的掩护。海豹们陆续成为沙漠狮的盘中餐。
到了2020年,更复杂的合作狩猎策略出现了。狮群发展出了针对海豹群的“围猎战术”。
几只成员负责从侧翼驱赶或惊扰在沙滩上集群休息的海豹,制造恐慌,迫使它们向特定的方向移动,而其他成员则预先埋伏在沙丘后的阴影里,发动致命突袭。
这种战术需要高度的协调和默契,表明狮群已经深刻理解了新猎物的习性。
习性改变
2022年,当“伽玛”这一代在海岸边出生的幼狮开始跟随母亲学习狩猎时,新的生存智慧已经融入沙漠狮族群的基因记忆。它们学会了将猎杀的海豹尸体拖拽到离海岸线至少3千米以外的隐蔽点,通常是沙丘背风处或古老的沉船残骸后面,以躲避闻腥而至的成群秃鹫和伺机而动的豺狼。
这些行为,在几年前的内陆草原上是不可想象的。
不仅仅是行为在改变,狮群的身体也在记录着这场伟大的适应。斯坦德团队与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的研究员娜塔莉·库珀博士合作,对收集到的数据进行了详细分析。他们对比了2015年旱灾前留下的草原狮标本,和近年来通过非侵入方式(如毛发、脚印分析及远程观察)获取的海岸狮群数据,发现了显著差异。
海岸狮群的皮毛平均厚度增加了23%,这很可能是为了对抗海岸夜晚的寒冷海风和较低的气温。它们的鼻腔黏膜表面积显示出扩大约15%的迹象,这有助于在呼吸时更有效地回收水分,应对海洋环境带来的脱水效应(虽然它们主要仍从猎物血液中获取水分,但干燥的海风会加速体液蒸发)。
最令人惊讶的是,通过对脚印深度和力学的分析推断,它们的前爪抓握力比它们的草原同类高出约18%,这显然是长期在松软沙滩上行走、拖拽沉重的海豹尸体所锻炼的结果。
“这简直不可思议,”库珀博士在分析报告中说,“这些变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远远超出了传统自然选择的节奏。这不是在悠闲的演化长河中慢慢优化的结果,而是在生态位突然崩溃下的紧急适应。就像是用10年时间,跑完了一场本该需要数千年甚至更久的进化路程。这是生存压力下的生理可塑性奇迹。”
2025年3月12日,马尔德伦的长焦镜头,在一个面朝大西洋的海岸洞穴入口,捕捉到了历史性的画面:两只浑身沾满湿润海沙的小家伙,颤巍巍地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海风咸味和海浪轰鸣的世界。
它们是第一代真正在骷髅海岸出生、成长的沙漠狮,它们从出生起,认知中的世界就是沙滩、海雾和海豹的叫声。它们的诞生,正式宣告了“海岸狮”这一新种群的诞生。
然而,新王的加冕,意味着旧秩序的改写。狮群的成功适应,如同推倒了骷髅海岸生态系统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海洋生态学家玛利亚·赫尔南德斯博士的研究团队监测到,附近海域的南非毛皮海豹种群已经感受到了压力。
海豹幼崽的存活率在过去几年间下降了15%。为了躲避在岸上威胁大增的狮子,成年海豹在海中停留的时间平均增加了40%。这又间接导致了另一个后果:海豹与近海大型鲨鱼(如大白鲨)遭遇的概率大增,鲨鱼捕食海豹的事件纪录上升了22%。
“狮子闯入了一个原本相对封闭的系统,”赫尔南德斯指着复杂的海洋食物链模型说,“它们不仅成为海岸线上的新顶级捕食者,更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重塑整个生态系统,从沙滩一直影响到近海。”
与此同时,人类与狮群的关系也在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在十字角保护区附近经营一家家庭旅馆的老板约翰内斯,对此有最直观的感受:“2024年,专门为观看海岸狮而来的游客比去年增加了四成!很多游客从欧洲、北美飞来,就为了一睹‘会冲浪的狮子’。”
观狮旅游业的兴起,直接带动了社区的就业,当地年轻人开始作为向导、司机参与其中,社区就业率提升了12%。
“以前我们当然视狮子为威胁。”约翰内斯坦诚地说,“它们会袭击牲畜,让人提心吊胆。但现在不同了,‘伽玛’家族成了我们这里的明星。说真的,我们现在每个月都盼着它们能出现在保护区附近,这意味着一批批开心的游客和实实在在的收入。”
这种来自当地社区的态度转变,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政治影响力。持续的舆论关注、环保组织和科学家基于斯坦德等人数据的呼吁,以及当地社区因旅游受益后发出的支持声音,最终传到了决策者耳中。
2025年10月,纳米比亚政府经过慎重评估,终于正式叫停了在骷髅海岸沿线规划的矿产开发项目。
菲利普认为沙漠狮的迁移和变化:“不是一个关于英雄主义的故事,没有单枪匹马拯救世界的传奇。这是一首用血肉、死亡和坚韧谱写的生存史诗。‘伽玛’和它的族群,在人类活动与气候变化共同铸成的炼狱中,用短短数年时间,完成了一场悲壮而伟大的自我重塑。它们失去了传统的草原,却在冷酷的海岸线上争得了一线生机。它们的经历,是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我们对这个星球的深刻影响。同时,也是一部沉重的生存启示录,告诉我们,即使在被我们破坏的世界里,生命依然会找到它自己的出路。只是这出路,往往伴随着无法想象的代价和永远改变的自身。当‘伽玛’的孩子们开始学着用本能去辨别潮汐的规律时,我们知道,一个全新的时代,无论我们是否准备好,都已经在这片传奇的海岸上开始了。”
编 辑/叶正正
